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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姻的穩定更依賴於外部的力量。愛情可以成就婚姻,並能決定婚姻是否幸福愉快,但千萬別仰仗愛情來維繫婚姻。愛情是細膩而脆弱的,而生活總是粗糙而艱澀的。

當幾十年的婚姻將愛情轉變為親情時,才是最為可喜的婚姻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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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色男女


楔子
   今天,是雷戰生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。

  就在今天中午,教堂裡即將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,他和相戀多年的廖燕彤終於要結婚了!

  燕彤和他從小就是青梅竹馬,他不曾忘記六歲那一年,燕彤剛搬到他家隔壁時,兩人初見面的那一幕──

  當車門一開,她翩然下車,一瞬間,他彷彿看到天使從天而降般,從那一刻開始,他就知道自己喜歡上她了。

  順理成章的,同年齡的他們一起長大、一起唸書、一起談戀愛。大學一畢業,他就向燕彤求婚,燕彤欣然應允了,雙方家人也都樂觀其成,一切的發展是如此的美好。

  「大少爺,時間差不多,該出發了。車子都已經備好了,再不出發,怕會來不及。」管家李嫂敲門提醒。看見大少爺全身上下都喜氣洋洋的,她也高興得合不攏嘴。她長年在雷家幫傭,可以說是看著大少爺長大的,當然知道大少爺有多麼的深愛燕彤小姐。

  「好,準備出發。」雷戰生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喜悅。

 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超級大日子,過了今天,燕彤就是他名副其實的妻子了。

  再望了鏡中的自己一眼,奕奕神采讓俊朗的臉龐看起來更加明亮、吸引人,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更是襯托出玉樹臨風的修長身材。他對著鏡子露出滿足的一笑,這一天他可是期待了許久。

  在眾人的簇擁下,他坐上禮車,豪華車隊立即浩浩蕩蕩地往教堂駛去。

  一路上,雷戰生幻想著婚後即將擁有的甜蜜生活,臉上滿是幸福的表情。

  不多時,莊嚴、聖潔的教堂已出現在眼前,他下車,步入教堂。

  從走道到角落,所見之處都擺放著美麗的玫瑰花,這是燕彤最愛的。他曾經斥資買下好幾公頃的花圃,研發各種品種的玫瑰花,只為博得燕彤的歡心,這次婚禮所使用的玫瑰花,就是出自雷家花圃栽植的。

  教堂裡,平時往來的富商巨賈、政商人士全都到場觀禮。悠揚的結婚進行曲響起,散播著幸福的音符,戰生站在聖壇前,年輕俊帥的臉龐掛著止不住的笑。

  然而,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,眾人左等右等,就是不見新娘子的到來。

  戰生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,燕彤向來記性好又謹慎,不會在婚禮當天忘了時間才對……

  這時,雷母的手機鈴聲響起,她接聽後,倏地一臉慘白地走向雷戰生。

  「戰生……」雷母雙唇顫抖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整個人搖晃了一下,幾乎要暈眩。她剛接了一通電話,聽到一個惡耗。

  「媽!」戰生連忙上前扶住母親。「妳怎麼了?臉色看起來怎麼那麼差?」

  「我……我剛剛接到電話……新娘子的禮車被違規超速的砂石車撞了,發生嚴重的車禍,燕彤她、她……」可怕的惡耗讓雷母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決堤而下,崩潰大喊:「她死了……燕彤死了!」

  一瞬間,戰生腦海一片空白,眼前一片黑暗,彷彿整個人都在旋轉。

  燕彤……死了?他的燕彤死了?不,他不相信,這一定是夢,是一個惡夢,醒過來就沒事了,會沒事的……

  這是騙局,是燕彤在騙他,燕彤在跟他開玩笑!不然……就是大家聯合起來,故意對他惡作劇的……對,一定是這樣!

  他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,搖頭輕問:「媽,妳騙我是不是?不要鬧了,燕彤呢?快叫她出來,神父還等著幫我們證婚呢……」他轉身大叫,著急地尋找著伊人的蹤影。「燕彤!妳在哪裡?別開玩笑了,快出來!燕彤──」

  「孩子,你醒醒吧,這是真的,燕彤她……她死了──」

  雷母的哭喊,讓雷戰生感到絕望。頓時,他全身癱軟,任由旁邊的親友攙扶著。

  「不、不……不可能的……不可能的……」戰生喃喃不斷地說著,而後像瘋了似地傷心大喊:「燕彤──」

  幸福的樂音斷了,教堂裡迴盪著此起彼落、令人不忍聞之的啜泣聲。

  這一天,燕彤來不及完成的婚禮,由喪禮取代……


第一章

   四年後

  燕彤的死,把雷戰生的心也帶走了。

  他的感情封閉了,只剩軀殼,沒有心,也沒有七情六慾。除了燕彤,他今生今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。

  沒有了燕彤,他原以為自己無法獨活,可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。

  因為,他還有深愛他的爸爸、媽媽,以及崇拜他、和他無話不談的弟弟戰鑫,家人陪著他度過了人生的遽變。

  轉眼間,四年過去了,他已二十六歲。

  初秋時節,落葉散落一地,風一吹,全都飛舞起來。蕭瑟的氣息環繞四周,而悲痛再度橫梗在每個人的胸口。

  一場車禍,奪走了他父母的生命。

  他懷疑,自己是否遭受了詛咒,否則為何繼失去心愛的未婚妻後,四年後父母也車禍身亡?

  喪禮後,雷戰鑫為了追求理想,毅然決然地放棄一切,到巴黎學畫,丟下龐大的「雷碩科技」,由雷戰生繼任總裁,而他接手後,也不負眾望地在短時間內就讓「雷碩科技」的業績提高了百分之二十。

  雖然站在金字塔頂端,他卻找不到心靈的平靜與安寧;縱然得到了全天下,身邊卻沒有可以分享的家人,他一點兒也不快樂……

  

  由於弟弟不在,屋子裡空蕩蕩的,連一個談心的對象都沒有,因此雷戰生乾脆日以繼夜地工作,回到家時多半都已是深夜了。

  難得地,戰生今天準時下班回家。晚飯後,他走進自父母去世後就沒有使用過的書房,管家李嫂平時仍會盡職地將書房打掃得一塵不染,讓他隨時都可以使用。

  站在書房裡,一一環視著週遭的擺設,他想念起他的家人們。

  目光掃過角落的保險箱時,他突然想起了爸爸雷掌利生前曾玩笑似地對他說過的話──

  「兒子,我把『重要資料』都留在保險箱裡了,如果將來我有個什麼萬一的話,你可要記得取出來呀!」

  他當時還笑爸爸太過杞人憂天,沒想到過沒多久後,爸爸真的就車禍意外往生了。戰生不曉得除了「雷碩科技」以外,爸爸還會有什麼資料「重要」到要放在保險箱裡?

  他打開保險箱,目光一閃,裡面只有一張光碟。

  戰生不假思索地將光碟放入機器裡播放,螢幕上赫然出現了爸爸的身影!戰生激動不已,這是爸爸生前錄製好的影音光碟。

  影片裡的爸爸看起來很疲憊,精神有些不濟,與平日神采奕奕的模樣大不相同。

  「兒子,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,前些日子我去做了健康檢查,醫生告知我得了胰臟癌,已是末期,來日無多了……」雷掌利神情委靡地說:「這輩子我什麼都有了,事業、財富、愛妻,還有兩個好兒子,照理說,我應該死而無憾了,但我還有一個來不及履行的心願,希望你能替我完成。」

  原來,爸爸錄製下了自己的遺願,希望他能幫忙完成。

  爸爸一定料想不到,自己的生命並非被癌症奪走,而是和妻子雙雙死於車禍。

  雷戰生瞇著眼睛,仔細聽著父親的遺願──

  「在東部山區,有一家『天主教瑪利亞收容所』……」雷父念出收容所的地址。「替我照顧裡頭一位名叫潘筱柔的女人,這些年來她過得很不好……這一生,我什麼人都不欠,就欠潘筱柔……我還不了、還不了……」雷父的眼神透露著莫名的悲哀,連續說了好幾個「還不了」。

  究竟是還不了什麼?這個父親從未提及的秘密,讓雷戰生不解地皺起眉。

  「為了不讓你母親傷心,我不方便出面幫她們。潘筱柔和她的女兒,就拜託你和戰鑫多照顧了。」最後,雷父還鄭重地請托著。「這樣,我死也瞑目了……」

  直到影片播畢,戰生依然遲遲無法從驚訝的心情中平復。

  這是父親的遺言。

  然而,父親最掛心不下的竟然不是「雷碩科技」、不是媽媽,也不是他的兩個兒子,而是一個令他深感愧疚的神秘女子──潘筱柔!

  戰生眼神晦暗,他很難置信,爸爸心裡居然藏著另外一個女人。

  潘筱柔……

  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女人?

  一整晚,戰生都輾轉難眠。

  隔天一早,他立即聯絡特助,訂好週末飛往花蓮的機票。

  他要去瞧瞧,潘筱柔究竟是何方神聖,居然能讓父親到死前還掛念不已!

 

  風塵僕僕地,雷戰生來到了花蓮山區。

  翠綠山巒環抱,綠油油的原野,原始風味的小徑,新鮮的空氣,一望無際的藍天。和煦的陽光灑在這處世外桃源上,風兒溫柔地拂過面頰,讓人心曠神怡。

  雷戰生立刻就喜愛上這裡的淳樸自然。

  「天主教瑪利亞收容所」就矗立在不遠處。

  兩層樓的房子,簡陋破舊的外觀,連鐵門也斑駁歪斜得可以。

  特助上前詢問:「總裁,需要我先進去找人嗎?」

  「不用,我自己來,你在外面等。」

  從鐵門望進去,裡頭有個寬敞的庭院,種滿各式各樣的植物,其中還有他最愛的玫瑰花。

  除了花卉外,食用類的蔬果也不少,一名中年婦人正彎腰工作,將木瓜樹上的木瓜摘放在籃子裡。

  這裡沒有台北的喧鬧和車水馬龍,氣氛是如此的祥和。

  他開口打破寧靜,往裡面高聲大喊:「請問,這裡有位潘筱柔女士嗎?」

  木瓜樹下的中年婦人抬起頭,放下手裡的木瓜,緩慢地走向他,望著他的臉,露出陌生又熟悉的眼神。

  「請問潘筱柔小姐在嗎?」

  「請問你哪裡找?」她露出警戒的表情。

  「我是從台北來的,我叫做雷戰生,是雷掌利的大兒子。」他毫不避諱地自我介紹。

  婦人的面容閃過一絲錯愕,怪不得剛剛有一瞬間,她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雷掌利,他們父子的神態像極了……

  她努力提醒自己,雷掌利只是一段記憶,一個過去,就當作誤食黃連,苦過就算了,與現在的她毫不相干。

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她回答道:「我就是潘筱柔。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

  她就是潘筱柔?!

  雷戰生受到的震驚不小。

  他還以為潘筱柔會是個狐狸精模樣的女人,至少也該是個惹火風騷型的女人,極盡勾拐誘惑之能事,才會讓爸爸在死前仍對她念念不忘,卻萬萬沒想到,她看起來竟是這麼單純而且樸素……不,雖然她已屆中年,穿著也毫不起眼,但是仍看得出擁有姣好的容貌與溫柔的氣質。

  「方便請我進去坐嗎?」

  「如果你不嫌棄的話。這裡是收容所,會住在收容所的人,大都是窮人、老人或是病人,他們都是走投無路才會到此的。」她的語音柔細,一派溫和地解釋。

  她也是嗎?他狐疑地審視著她。她看起來臉色蒼白、瘦削,而且缺少活力,莫非也有病在身嗎?

  「我不介意。」

  「那請進來吧。」

  窄小的會客室簡陋無比,她倒了杯水給他,兩人面對面坐著。室內沒有冷氣,也沒有電風扇,僅憑靠著窗外不時吹送而入的涼爽山風帶來些許涼意。

  「雷先生大老遠從台北來這裡,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她很平靜地詢問他的來意。

  她毫無起伏的話語在他聽來,覺得有些刺耳、冷漠,他直接說道:「我父親已於上個月過世了。」

  「我知道,雷老董事長意外過世的消息,無論是電視或是報紙都有報導。」她也沒想到,他會走得如此突然。

  戰生攏聚濃眉,聲音摻入幾許憤慨地質問:「那妳為什麼還能如此的無動於衷?」

  潘筱柔疑惑地看著他,對於他的指控感到不解。「我該有些什麼反應嗎?」

  戰生有些憤怒了,聲音高亢起來,決心要追根究柢。「請問,妳認識先父嗎?」

  她眼神閃爍,遲疑了一會兒後,堅決地搖搖頭。打從多年前,他為了財富拋下她、另娶有錢千金後,她就發誓要忘了他,而這麼多年來,他們也不曾聯絡過。

  「我知道他這個人,應該說,沒人不認識『雷碩科技』的雷掌利。從電視跟雜誌上都可以得知他傳奇的發跡故事,他也是我們這些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話題。」

  「是嗎?」她在說謊!他沒錯過她閃爍的神情,而此刻她那故作無辜平和的面容更讓他感到憤怒,心中一把火逐漸升起。「先父臨終前交代我來這裡找一位叫做潘筱柔的女人,要我好好地照顧她和她的女兒。他說他虧欠妳,也還不起……這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事。在這之前,他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。」

  剎那間,潘筱柔的眼神為之一變,震驚、不敢置信、哀傷等諸多情緒一閃而過,讓戰生更加相信她和父親之間必定有著很深的關係,而最有可能的關係,便是兩人有過一段情緣!

  「有必要這麼驚訝嗎?該覺得驚訝的是我才對吧?畢竟,我從來沒聽先父提過妳,而且,他非常在乎妳,不然不會在死前還囑咐我照顧妳!」忽然,他站起來,逼近她,以高大的身材壓迫她,低下頭,眼神充滿鄙夷,帶著輕視的口吻說:「我找人調查過妳了,妳並沒有丈夫,但卻有一個女兒,那應該是私生女吧?容我大膽猜測,妳是我爸爸的情婦,對吧?我甚至懷疑,妳的女兒是雷家的私生女,對不對?妳老實說,我父親花了多少錢買妳當他的情婦?妳──」

  「啪」地一聲,潘筱柔憤怒地打了他一耳光,義正辭嚴地說道:「別欺人太甚!我和你父親清清白白的,不准你侮蔑我!」

  從小到大,這是他第一次被打,而對象竟然還是爸爸的情婦!雷戰生氣忿地抓住她的手腕,沈著臉怒問:「那請妳解釋,為什麼妳藏在我爸爸心中那麼多年?為何我爸爸心中最重要的秘密是妳,妳在我爸爸心中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?我甚至懷疑,我爸爸愛的人是妳,不是我媽!」

  「不……」潘筱柔原本就顯得蒼白的臉色,此刻更是白得像張紙,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。「我不相信、我不相信……」

  「不要欺負我媽媽!」

  突然,門口跑進一個少女,她穿著學生制服,頭髮綁成兩根小辮子,氣嘟嘟的臉孔脹得通紅。

  少女想把眼前陌生人的手拉開,卻怎樣都扳不開,情急之下,她用力踹他的小腿脛骨。

  「我媽媽生病很久了,不許你碰她!」少女怒聲大喊。

  戰生痛得鬆開手,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下一秒,潘筱柔眼前發黑,身體一軟,整個人便往後傾倒!

  「媽──」

  雷戰生快速上前,接住潘筱柔的身子。

  

  窄小的床,死白的被單,除了一張書桌外,就沒有多餘的擺設了。三坪大的空間,此時擠了修女,再加上人高馬大的他,已經快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
  這裡沒有醫生,修女只能勉強給予簡單的護理。走出房門前,她不忘叮嚀道:「她已經是癌症末期的病患,如果情況不樂觀的話,要趕緊將她送到城裡的醫院才行。」

  「怎麼可能?」戰生無法置信,雖已猜出她可能有病,卻沒料到病情會這麼嚴重。「既然如此,她應該待在醫院,由專業的醫療人員照顧,不應該住在這裡啊!」這裡不僅沒有完善的醫療設施,而且還破破爛爛的,對病人的身體根本不好。

  「當初醫生宣佈她活不過一年,但她卻不肯住院,也不肯去醫院做化療,只用最簡單的有機食物養生,從事規律的運動和工作,維持平和的心情,以最儉約樸實的方式生活著。幸好上帝很眷顧她,她已經撐過兩年了。如果她醒了後還有任何不舒服的話,再來找我。」修女微笑地說完後,轉身走出房門。

  房裡只剩下他、潘筱柔,以及少女。少女正用一雙有神的大眼瞪著他,她看起來很高,但卻很瘦,全身上下充滿活力,不似都市小孩的嬌弱。

  「媽媽說過,就算她生病了,也不要把她當作病人,她跟正常人一樣。」

  「她生病了,就不是正常人。」戰生知道自己根本可以不用理會少女,偏偏她的執拗卻讓他很想馴服。

  「就算生病,一樣可以正常地過生活。」她毫無畏懼地對上他的視線。

  他心一震,沒料到她居然敢頂撞他,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持反對意見。他低下身注視她,她的皮膚黝黑,鼻樑上有些許雀斑,看來應該常在陽光下玩耍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寫滿不馴,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野性美。

  她看起來應該是個國中生吧?他故意挑釁地說:「『小朋友』,妳這樣的觀念嚴重錯──」

  他還來不及說完話,一道虛弱的聲音便響起──

  「燕桐……」

  「媽,妳醒了!」少女開心地奔到床邊。

  燕彤?!

  聽到這個名字,雷戰生心頭倏地一顫。

  這個女孩兒也叫燕彤嗎?

  「剛剛經由修女的告知,我才曉得原來妳得了不──」

  「不治之症」幾個字被她打斷,她迅速說道:「燕桐說得一點兒也沒錯。」她和藹慈祥地望著少女。「這一點病根本不算什麼。」

  看得出來,她似乎還在隱瞞,少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媽媽病得很重。

  燕桐體貼又懂事地說:「媽,我去倒開水,順道把晚餐拿進來。」

  「乖。」潘筱柔滿心疼愛地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。

  「她的名字叫『燕彤』?」屋內沒有別人了,他小心翼翼地詢問。

  「你不是調查過了嗎?」她一臉憔悴地說:「況且,這事對你很重要嗎?」

  「我只知道妳未婚,有一個十六歲大的女兒,沒注意到她的名字。」他老實回答。

  「燕是燕子的燕,桐是梧桐樹的桐,潘燕桐。」

  聞言,他挫敗地歎了口氣。

  不同人,同音不同字……

  老天,他到底在想什麼?儘管燕彤已離開他四年了,可是一聽到她的名字,還是會讓他感到揪心。

  不一會兒,燕桐端著晚餐進來了,餐盤上的菜色不多,但是翠綠新鮮,很能引起食慾。

  「媽,吃飯吧!」

  「好。」她摸摸女兒的頭。「燕桐,妳先去吃飯,媽媽有話跟叔叔講。」

  「好。」燕桐乖乖點頭,臨出門前還瞄了他一眼,警告的意味濃厚。「不准欺負我媽媽!」

  真是個凶巴巴的女生啊!跟他的燕彤不同。從小到大,燕彤都被教導成淑女,絕對不會大聲罵人的。

  「坐吧。」潘筱柔率先開口。該是雙方開門見山、釐清一切的時候了。

  「謝謝。」他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。

  「我想,你來這裡也許是天意,許是上天想讓我心無罣礙,走得安心。」她的語調不再如先前的平靜,透出一絲脆弱。

  「在你出生之前,我確實認識你父親,不過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。我們是青梅竹馬,我們的故鄉是一個很貧窮的漁村。」她表情柔和,宛如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。「我們彼此相愛,以為日後會結婚,可是他到外地念大學、工作後,一切都變了調。一個富家千金愛上了他,最後他為了財富選擇拋棄我。」

  她眼底有著濃濃的悲哀。「我以為,沒有他一樣可以活得很好,可是我錯了,失去他之後,還有更可怕的命運在等著我。」

  潘筱柔的家裡後來欠債,為了還債,她只好到舞廳上班,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。數年後,她碰到一個長得很像雷掌利的男人,對方口口聲聲說愛她,她以為找到了依靠,結果,當她懷孕之後,對方卻拍拍屁股,一走了之。

  她怎麼樣也不願意把肚中的孩子拿掉,為了孩子,她離開了聲色場所,生活一度陷入困境,最後到了收容所來。當孩子生下後,她依然留在收容所,平常就替收容所做些打掃的工作,賺取微薄的生活費。

  如今,孩子一天天地長大了,不幸的是,她發現自己得了癌症。

  房內好安靜,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
  「這就是全部的故事。如果你不信,我也沒辦法。」過了許久,她先開口打破沈默。

  戰生的心情很沉重。

  他很難相信,因為爸爸是這麼的愛媽媽、愛著他們。

  但他相信潘筱柔的話,畢竟爸爸心中對她確實有著還不完的歉意。

  當年,爸爸為了自身前途而無情地拋下這個女人,沒想到這個女人自此之後就潦倒淒慘地過了一生。

  他同情潘筱柔的遭遇,她只是一個苦命又可憐的女人,根本不是他誤以為的情婦,女兒也不是私生女……他簡直錯得離譜。

  父親早就知道潘筱柔的窘境卻無法出面幫她,他生前一定充滿了罪惡感。

  他歎了口氣說道:「我爸爸他對妳有著深深的愧疚,他對不起妳,所以一直放不下妳。」

  她露出微笑,搖搖頭說:「我是個快死的人,什麼都不在意了,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我那可憐的女兒。」

  不僅是為了完成爸爸的遺願,和她談過後,他也無法對她們母女倆坐視不管,於是鄭重地承諾道:「我爸爸欠妳的,就由我來還。燕桐的未來,由雷家照顧。」

  「你真是個好心腸的年輕人,有你來當燕桐的監護人,我就可以放心了……」淚水湧出她的眼眶,無法制止。潘筱柔希望女兒能有個更幸福的未來與人生,這一點,以雷家的財力一定沒問題的。

  這時,燕桐突然打開門,一看到媽媽掉淚,馬上就驚呼道:「媽,妳怎麼哭了?」她氣呼呼地指著雷戰生問:「又是你欺負我媽媽?」

  「沒有。」雷戰生連忙表明清白。

  「沒有?」潘燕桐仍是一臉狐疑,後來在潘筱柔的極力保證下,臉色才和緩下來。

  燕桐不理會戰生,轉頭對媽媽說:「趕快吃,餓了可不行。我喂妳。」

  「好,我的乖女兒。」潘筱柔欣慰地望著乖巧懂事的女兒,覺得心滿意足。

  天色已晚,這次探訪所獲得的真相遠超出雷戰生的預料,所以他打算先回下榻的飯店思考一下再做處理。

  「我先走了,潘女士,明天我再來看您。」戰生起身道別。

  「再見!雷先生。」

  在媽媽眼神的無言要求下,燕桐只得禮貌性地隨便揮了揮手。「再見!」

  「再見,『燕彤』。」雖然知道她是燕桐,可是腦子裡還是閃過「燕彤」這兩個字。

  這夜,投宿在五星級飯店的雷戰生睡得很不好,他夢中有著父親的悲哀面容和潘筱柔愁苦的一生,還有溫柔的燕彤與那個充滿活力的少女燕桐……

 

  一大早,雷戰生來到了收容所。

  當他看到修女在禱告,而燕桐則紅著眼不停地掉淚時,馬上掠過了不好的預感。

  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

  修女悲傷地回答:「潘女士在半夜過世了。」

  雷戰生有些錯愕,是因為昨天已經對他交代了後事,所以她便了無牽掛地走了嗎?

  「潘女士很安詳地在睡夢中去世,連疼痛都沒有。這是上帝給她的福分,因為苦難的人必定有福。」修女繼續為潘筱柔禱告。

  一旁的燕桐哭得淚眼婆娑。

  他能瞭解那種突然失去至親的哀慟,因此想也不想地就走過去抱住了她,輕聲安慰道:「哭吧,盡情的哭吧。」

  燕桐本來想推開他的,可是一接觸到他的臂彎,便怎麼也不想離開這溫暖的懷抱了。

  「妳母親的後事,我會吩咐屬下幫妳辦好的,妳不用擔心。」他低頭對燕桐說著。

  即便燕桐再怎麼堅強,也只是個剛失去親人的單純少女,此刻惶亂無助全寫在臉上,而雷戰生適時給予的關懷,漸漸消弭了原先對他的敵意……

  

  雷戰生果然全權擔負起後事的所有事宜,種種的付出,很快地就得到了燕桐的全然信任。

  喪禮過後,雷戰生直接對修女說:「我要帶燕桐走。她媽媽在死前一晚指定我為燕桐的監護人,燕桐只有跟著我,才能夠好好地唸書,衣食無缺。」

  修女們沒有意見,因為這對燕桐來說的確是最好的安排。

  接著,雷戰生詢問了當事者燕桐。「燕桐,妳願意跟我到台北住嗎?」

  燕桐遲疑了好一會兒,她抬頭望著他,搖頭又點頭。

  她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,現在她似乎沒有任何選擇。跟著眼前的雷叔叔,至少還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,可是她又好捨不得離開這裡。

  「雷叔叔,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?」她那張早熟的美麗臉龐上鑲著一雙明亮卻充滿疑惑的雙眼,以及倔強緊抿住的唇。

  陽光從窗外灑落在他身上,讓他週身籠罩著一圈亮光,他一定不曉得,此時在燕桐的眼中,他有如神祇。

  「這個嘛……」他盤算著該如何回答。「因為雷叔叔的爸爸和妳的媽媽是同鄉的好朋友,所以我爸爸過世前一直要我把妳接到我們家,好當我們家的女兒。」他略過上一輩複雜的感情問題,避重就輕地回答。

  「是嗎?」她還是聽不太懂。

  「沒關係,妳是個好孩子,所以老天要我把妳帶回台北,讓妳不再漂泊。」他摸摸她的秀髮,這個燕桐雖然個性倔強,卻有著鄉下孩子天真自然的個性,讓他不由得想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疼寵。

  「放心吧,妳會有一個全新的生活。」他保證。

 

  燕桐帶著簡單的行李搭機,準備和雷戰生回台北。

  這是燕桐第一次坐飛機,她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。

  太魯閣峽谷的千韌絕壁、飛瀑奇石、蜿蜒奔流的溪水,這些東台灣獨特的青山翠谷美景已離她越來越遠,將來或許只能在夢裡出現了。

  雖然只是完成爸爸的遺願,可是雷戰生卻有著異常的滿足,彷彿壓抑很久的低潮情緒終於得到了解放。

  燕桐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了。

  雖然此「桐」非彼「彤」,可是每次喊著燕桐的名字,就像在呼喚「燕彤」般。

  他要讓燕桐過好生活,讓她成為千金小姐。她應該是個淑女、應該有家教、應該念貴族學校、應該會彈鋼琴、應該……

  從今以後,燕桐的生活與命運,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。

  他也是。


第二章


   晚上七點。

  因為大少爺雷戰生說今天要帶一個女孩子回來,所以一整天,李嫂都忙著指揮僕人們整理家務和庭院,並且依照大少爺的吩咐,把以前燕彤小姐在這裡度假時所住的房間好好整理一番,當作「那個女孩子」的房間。

  五分鐘前,大少爺的特助已經打電話通知李嫂他們快到家了,因此她領著所有僕人站在外頭,準備迎接大少爺。

  每個僕人都在納悶著那個女孩子的來歷,因為從沒聽說雷家有什麼小姐的。

 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呢?大家都充滿了好奇。

  「總裁,到了。」

  「燕桐,醒醒。」雷戰生低聲喊著,輕拍了拍燕桐的面頰。一下飛機,她就在接駁的車上睡著了。

  司機一開車門,嚇了一跳,大少爺從不讓人近身的,更遑論是靠著他的肩膀入睡,可這個黝黑瘦削的女孩卻辦到了。

  燕桐睜開惺忪的睡眼,迷迷糊糊地問道:「到了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一下車,開啟的大門便透出屋內的輝煌燈火,整座宅子在燈光的襯托下,像極了閃閃發光的城堡。

  這棟佔地廣闊的雷邸對燕桐來說,簡直就是天堂。

  僕人們看到大少爺帶著一個黑黑瘦瘦、身上穿著刷洗多次的寬大T恤及泛白牛仔褲的女孩時,無不驚訝地張大眼睛。

  「大少爺好。」

  每經過一個僕人面前,他們都恭敬地對雷戰生和燕桐鞠躬問好。

  庭園大得離譜,甚至還有專門栽種玫瑰花的花圃。

  「好漂亮的玫瑰花!我最喜歡玫瑰了!」好幾次,毛毛躁躁的燕桐直想跑到花圃裡,都被戰生制止了。

  兩人進入大廳後,雷戰生當著所有僕人的面前開口道:「我正式向大家宣佈,她叫潘燕桐,是雷家的女兒,以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她。」

  雷家的女兒?雖然僕人個個充滿疑惑,可是沒人敢問。

  燕桐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
  「小姐好。」僕人們異口同聲地跟燕桐問好。

  「好……」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
  大家幹麼叫她小姐啊?

  「大少爺,晚飯準備好了,要用餐了嗎?」李嫂詢問。

  「嗯。」他朝李嫂點點頭後,對燕桐柔聲安撫道:「妳一定餓了吧?我們先吃飯。」

  她摸摸飢腸轆轆的肚子,點點頭說:「好。」

  李嫂領著他們來到餐廳,吩咐廚房準備上菜。桌上擺著刀叉,今晚的餐點是西餐。

  「小姐請坐。」一名女僕幫燕桐拉開椅子。

  燕桐傻傻地笑了笑,這屋裡有太多規矩是她不懂的。

  「小姐,請擦手。」

  李嫂拿起手巾遞給她,她愣了一下,趕緊接過手。

  僕人先上了法國麵包、南瓜湯。

  燕桐沈默地打量著陌生的新環境,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很新鮮。

  戰生靜靜地觀察她,她不吵不鬧,懂得沈著應付,這樣很好。

  他關心地問道:「好吃嗎?」

  好久了,他都是孤獨的一個人用餐,但從今天開始,將會有燕桐陪他,他會讓她成為雷家最受寵的公主。

  「好吃!」她很喜歡喝南瓜湯,一口接著一口地喝,動作有些粗魯。

  看著燕桐的吃相,李嫂不由得同情起她。大少爺在電話裡曾約略提到她無父無母,住在收容所裡,那肯定是沒人關心、沒人照顧吧?唉,可憐的孩子。

  當熱騰騰的牛排上桌時,燕桐感到手足無措,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刀叉,這還是她第一次吃牛排。

  她看著左右手的刀叉,老實地說:「我不會用。」

  「小姐,我教妳。左手拿叉,右手用刀……對,就這樣慢慢地切。」她按著李嫂的指導,聽話地切了一塊,但卻因手勁太大,小肉塊飛進了雷戰生的高腳杯裡!

  李嫂瞠目結舌,暗暗喊糟,就怕愛乾淨的大少爺會發火。

  「對不起!」她覺得好丟臉,雷叔叔應該也會生氣吧?

  「沒關係。」雷戰生不僅沒有多做指責,還安慰起燕桐。「燕桐,這對妳而言是新的生活,一切慢慢學,沒關係。」

  「小姐,我請僕人幫妳切好。」李嫂馬上找了個僕人將牛排端進廚房處理,並幫雷戰生換上杯子、倒入紅酒。

  在等待牛排處理的空檔,他詢問道:「燕桐,妳十六歲是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那應該上高一了。」他要好好幫她篩選學校並安排各種才藝教育。

  「嗯。」燕桐乖乖地點頭。

  「生日呢?」

  「七月十一日。」

  他忽然愣住,眼神一黯。這是上天的安排嗎?眼前少女的生日跟燕彤竟然是同一天!

  雷戰生那一閃而逝的哀慟神情被燕桐瞄到了,她的生日什麼有問題嗎?她百思不解。

  很快地,僕人端出已經切好的牛排。

  「這樣就方便多了!」她開心地拿起叉子大快朵頤,沒多久就盤底朝天。

  牆上的鍾指向九點時,兩人正好也用完餐了。

  「李嫂,妳先帶她去房間,洗個澡,讓她好好休息吧!」

  「是。小姐,請往這邊走。」

  「等一下!」燕桐緊張地絞著雙手,很不好意思地說:「我睡覺前還能再見到你嗎?」這裡她只認識他一個人而已。

  「當然。我的房間就在妳隔壁,妳可以來找我。」

  「謝謝。」她鬆了口氣,侷促地笑了一下。

  李嫂領著她進入一間粉色系的大房間,裡面充滿浪漫又帶著點奢華的佈置,非常的女性化。

  「好漂亮喔!」燕桐發出小小的驚呼。

  「這裡以後就是妳的房間了。」

  「真的嗎?怎麼可能?」她受寵若驚地張大嘴巴。

  廖燕彤是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,從小到大都受到最好的待遇,即便紅顏薄命,大少爺依然捨不得處理掉她的遺物,因此多年來這間房間裡還擺著許多她生前用過的物品。

  李嫂打開衣櫥,替燕桐挑選睡衣。

  「哇,怎麼有那麼多漂亮的衣服啊?」她看著衣櫥大叫。光是蕾絲蓬蓬裙洋裝就有數十件耶!她一直都夢想著能穿上蕾絲花邊的洋裝,變成公主。

  「這件好不好?」李嫂拿出一件,帶她到鏡子前比一下。

  「要把這麼漂亮的衣服拿來當睡衣啊?」她看著鏡中的衣服,很捨不得地說。

  「這本來就是睡衣啊!」李嫂笑著說。這名少女雖然也叫燕桐,但是生長環境跟燕彤小姐卻有天壤之別。「以後妳還有更多、更漂亮的衣服呢!先去洗澡吧!」她領著燕桐走向浴室。

  浴室同樣也是又大、又豪華,比她在收容所的房間還大,不僅有按摩浴缸和梳妝台,門邊甚至還有更衣間,簡直讓燕桐大開眼界。

  因為燕桐不懂得如何使用浴室的設備,所以李嫂陪在一旁幫忙。

  看著她一絲不掛的瘦削身子,李嫂很不捨地說:「妳這年紀,應該開始發育了,怎麼還瘦巴巴的?是營養不良嗎?」

  「會嗎?」浴室裡有四面大鏡子,她看到自己的身材,唔……還真是有些干扁。不過,她向來都不以為意。「我很少吃肉,三餐都是吃媽媽種的青菜。」

  啊?可憐的孩子,她的生活一定很清苦。李嫂已經對她湧現母性的慈愛。

  「唉唉,妳的皮膚可真黑呀!」

  「有什麼關係?黑色很漂亮啊!」

  黑黑的才不好看呢,女孩子的皮膚就是要白白嫩嫩的才可愛。李嫂下定決心,定要把她改造成一個小公主。

  洗完澡,穿上漂亮的睡衣後,燕桐興高采烈地在彈簧床上用力跳躍。

  李嫂見狀,嚇得發出尖叫聲。「天啊!小姐,快點停下來!要是摔下床受傷可就不好了!」

  「會嗎?」她不懂,只是跳一跳而已,有那麼危險嗎?「我想去找雷叔叔。」她很不淑女地跳下床。

  「他在房間,我帶妳去跟他道晚安吧。」

  燕桐才一開門,就看到高大的雷戰生站在房門口。

  「我才正要去找你呢,雷叔叔!」剛剛的彈跳運動讓她面色紅潤得像顆紅蘋果一樣。

  「我聽到李嫂的尖叫聲,發生了什麼事嗎?」他探頭進來。

  「對不起,大少爺,吵到您了,其實沒什麼事。」李嫂趕緊鞠躬致歉,並想要遮掩燕桐剛才的不當行為,不料燕桐卻逕自接口,露了餡。

  「我剛剛在床上跳來跳去的,很好玩!」她高興地說著。

  雷家不容許任何沒家教的粗野行為出現,他應該要嚴肅地訓誡她一番的,可是看到李嫂那一臉驚惶失措又著急的模樣,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  「你笑了,雷叔叔!」她欣喜地發現他的改變。

  「是嗎?」他摸了摸嘴角。

  別說燕桐很少看到他笑,就連李嫂也是。自從燕彤小姐死後,他這還是第一次笑呢!

  「燕桐,千萬不可以在床上跳,如果受傷就不好了。」

  「嗯。那我明天可以在花園裡跑步嗎?」她滿臉期待。

  「當然可以。」他點頭。

  她眉開眼笑地道謝:「謝謝!雷叔叔,晚安。」

  「晚安,好好睡吧。」

  「能夠睡在這麼舒服的房間,我一定會睡得很好的!」她真誠地說道。

  「明天見。」雷戰生帶上門離去。

  

  燕桐睡得並不安穩。

  她一直作惡夢,夢到自己在一個黑不見底的隧道,她抓住媽媽的手,不願和媽媽分開,誰知突然跑出來一隻怪獸,把媽媽給搶走了。

  「媽媽……」

  轟!雷聲響起,她倏地被驚醒。「啊──」

  外頭風雨交加、閃電打雷,她渾身顫抖不已。

  從小到大,她最怕打雷了!

  這房間那麼大,沒有半個人,再加上剛剛作的惡夢,讓她害怕極了。

  趕緊打開燈,看看時鐘,現在是凌晨兩點。

  她想到雷叔叔,他的房間就在隔壁,於是她不假思索地下床,打開門,看到隔壁門縫裡透出一絲光線。

  雷戰生還沒睡,積壓多日的公文需要熬夜處理。

  燕桐一打開門,就驚動了他。他回頭,驚訝地看著她一臉快哭的表情。

  「燕桐?怎麼了?」他迅速起身走向她。

  「我……我睡不著。」

  「作惡夢嗎?」他滿臉關切。

  「我想媽媽……夢裡媽媽被怪獸抓走了……」她的手緊抓著睡衣的衣襬。「我以前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,沒自己一個人睡過那麼大的床──啊──」這時,屋外又響起一聲巨雷,她嚇得摀住耳朵,發出尖叫。

  原來,除了惡夢,她也怕打雷聲。

  她是如此的脆弱、無助,他當機立斷地作了決定。

  「我陪妳。妳睡我的床,這樣妳就不會怕了。」

  從來沒有陌生人上過他的床,燕桐卻打破了他的規矩,但他沒有半點勉強。

  「謝謝雷叔叔。」他的話讓燕桐驚恐的心漸漸平復下來,她快速爬上他的床。

  「睡吧。」他幫她蓋好被子,要她閉上眼睛。

  她眼睛剛閉上又突然張開,擔心地問:「雷叔叔,我佔了你的床,那等會兒你要睡覺的時候怎麼辦?」

  「放心吧,這張床很大,我可以睡另外一邊。」

  聞言,她安心地閉上眼睛。一整天的舟車勞頓,讓她很快就沉沉睡去了。

  望著她單純的臉龐,他彷彿看到了燕彤……用力搖搖頭,他禁止自己胡思亂想。

  走到書桌旁,他繼續挑燈夜戰,埋首於工作中。

  其間,他數度望著沈睡的她分神,還幫她蓋了幾次被她踢掉的被子。

  夜很深了,雷聲、風雨聲都停了,他才上床準備睡覺。

  雷家的小孩從小到大都是獨自一個大房間、一張大床,他第一次覺得,多個小訪客,似乎也不錯……

 

  天才剛亮,燕桐就醒了。

  看到雷戰生縮在另一頭睡,她有些愧疚。

  雷叔叔一定睡得很不舒服,看他幾乎都快摔下床了。

 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忽然瞥見窗外花園裡的玫瑰花在朝陽下更顯嬌嫩欲滴,她想要去摘花送給雷叔叔,表達歉意。

  燕桐穿著睡衣,赤腳跑出大屋,開心地跑進玫瑰花圃裡。

  早餐開始了,李嫂卻遲遲找不到燕桐。

  「大少爺,小姐不見了。」李嫂焦急地報告大少爺。

  戰生醒來時,看不到燕桐,也愣了一下,但他猜想她應該是回自己房間了。

  「她不可能失蹤的,搞不好是在這房子的某一處迷路了,妳讓幾個人去找找。」雷戰生調整一下領帶,腦中想著今天開會所需的資料是否備齊了。

  說著說著,燕桐已蹦蹦跳跳地跑進大廳,在她所經之處留下了兩道泥巴腳印。

  「雷叔叔,這束花送給你!」以前在家鄉,她怎麼跑都不會摔倒的,但這大廳的地板滑溜溜的,害她腳打滑,整個身子往前傾!她本能地抓住站在前方的雷戰生,結果把他的襯衫弄得都是泥土。

  「對不起,雷叔叔!」燕桐連忙在他的身上拍了幾下,想拍掉上頭的泥土,不料卻又留下更多污漬。

  「天啊!」眼前亂七八糟的景象讓李嫂簡直都快昏倒了!燕桐沒穿拖鞋,穿著睡衣就跑出房門,現在還把大少爺的衣服弄髒了!

  雷戰生錯愕地望著她製造的成果──他的襯衫髒了,大理石地板上印著兩排泥上腳印,而且她手中居然還拿著他的玫瑰花!

  「小姐,妳還……妳還摘了只有大少爺能碰的玫瑰花……」李嫂實在很想要馬上昏過去。那些玫瑰花是雷戰生的寶貝,是為了悼念他最愛的女人而種的,誰都不准碰啊!

  只有大少爺能碰?燕桐聽不懂李嫂的話。

  「我做錯什麼了嗎?」

  李嫂再次強調。「沒有人能碰那些玫瑰花,除了大少爺!」

  「可是,我這些花是要送給雷叔叔的啊!」她把花放在雷戰生的手上。「這樣雷叔叔就擁有玫瑰花了,玫瑰花還是雷叔叔的啊!」

  雷戰生原本想發火的,可聽了她說的話後,覺得似乎也沒錯,花的確是又回到他手裡了,他沒什麼好生氣的。

  「謝謝你昨天讓我睡在你房裡,昨晚我一定害你沒睡好。」她展露純真的笑靨,很不好意思地說:「希望你喜歡這束美麗的玫瑰花。」

  李嫂一直拚命忍住想挖耳朵的衝動,昨天燕桐和大少爺睡在一起?

  穿著睡衣,沒穿拖鞋就到處亂跑,摘下誰也不能碰的玫瑰花,還跟大少爺睡在一起?!她有沒有聽錯?

  「不客氣。」看到玫瑰花,想起愛人,他的目光變得柔和。四年來,他從來沒想過在早晨時收到玫瑰花的感覺會是這麼好。

  燕桐注意到雷戰生的轉變,看到雷叔叔擁有好心情,她也覺得很開心。

  「燕桐,妳先上樓去洗個澡吧。」他看看時間。「我上樓換件衣服就去公司。」

  「大少爺,早餐呢?」

  「我在公司用。」

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嘟著嘴巴,有些落寞。

  「妳好好待在家裡,李嫂會陪著妳。轉學唸書的事妳不用擔心,我會安排的。」他語氣溫和地說:「乖,我下班就回來了。」臨走前,他不忘把玫瑰花一起帶上車。

  李嫂不解,大少爺根本無須對燕桐交代他的行蹤啊!看來,他似乎對燕桐有著莫名的關心呢!


第三章


說真的,雷邸從沒有這麼吵過。

  燕桐無時無刻不跳來跳去,或是跑來跑去,根本無法安靜下來。

  「小姐,不要東奔西跑的!」這句話,李嫂已經喊到喉嚨都啞了。「妳若能靜靜地當個淑女,妳雷叔叔會很高興的。」她逐漸發現,唯一能讓調皮搗蛋的燕桐靜下來的,只有這句話。

  「這麼做,雷叔叔真的會開心嗎?」她終於靜下來了。

  「當然。淑女總是安安靜靜的,跑跑跳跳是野孩子的行為。」

  「怎樣才能變成淑女?」

  「比如說講話要輕聲細語、隨時隨地要抬頭挺胸、要留長頭髮、只能穿洋裝、用餐要有規矩、不能在太陽下東奔西跑……」李嫂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堆規則。

  「妳願意試試看嗎?」

  燕桐皺眉想了一下後,問道:「聽起來不難,但是規矩很多。」她又再次確認道:「如果我都做到了,雷叔叔會喜歡我嗎?」

  「當然,雷家的小孩都是紳士和淑女,所以妳也要成為大家閨秀啊!」李嫂繼續遊說著。

  想到能讓雷叔叔開心,燕桐便重重點頭答應了。「嗯,那我就試試看吧!」

  「太好了!今天大少爺回來,看到煥然一新的妳後,一定會很高興的。」李嫂笑著為她打氣。

  

  雷碩科技

  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,遠方烏雲密佈,看來快下雨了。

  雷戰生分心了,他一直想著燕桐拿著玫瑰花送他的那一幕,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掛著的笑臉,讓他久久難以忘懷。

  他怎麼了?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兒,竟讓他這麼掛心?

  因為照顧燕桐是爸爸的遺願,而且她又和燕彤同名,連出生日期都相同,這些關係形成了一種特別的連結,才會讓他對燕桐有著特殊的情感吧?他這樣想著。

  特助敲門進來,打斷了他的神遊。

  「總裁,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。」特助邊報告,邊遞上資料。

  雷戰生翻看著資料。他運用了一些手段,捐了大筆款項,讓英國倫敦女子私立貴族學校破例收她為學生。因為學校的招生日期已過,又快開學了,若不使用一點「非常」手段,燕桐根本進不去。

  現階段,燕桐不能留在台灣,這都是為了保護她。

  他得到消息,因為有八卦週刊一路跟拍他至花蓮,進而發現了燕桐的存在,屆時一定會有閒言閒語產生,甚至捕風捉影,說燕桐是爸爸的私生女。即便他阻止得了這一回的雜誌出刊,也阻止不了一輩子。當然,他是可以說出真相,但這樣一來就勢必得牽扯出上一代的情感問題,這是雷家的家務事,他不希望攤開在大眾面前讓人議論,而且燕桐還小,又剛喪失唯一的親人,他不希望她再受到外界的打擾。所以,還是等燕桐長大後,能面對這些是非再說吧。

  況且……燕彤也是這間學校畢業的。如今燕桐也要跟隨燕彤的腳步,成為千金小姐了。他嚴肅的面容倏地變得柔和,想像著燕桐未來的模樣。

  「就這麼決定了。」他合上資料。

  沒多久,她就要離開他了。

  聽著窗外的雨聲,一股不明所以的低落感突然湧上胸口,緊緊地將他攫住……

 

  雷戰生下班回到家,就有意外的驚喜等著他。

  燕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精緻晚禮服,綁著公主頭,宛如歐洲初入社交界的清純仕女。

  說話音調要維持平穩、亮而溫潤。燕桐在心裡默念著。「雷叔叔,您回來了!」

 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女孩的臉。

  她眉目如黛、清麗姣美,明亮的雙眼帶著盎然生氣,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

  「燕……桐?」

  見大少爺也看得發呆,李嫂滿意極了,這表示她教得好。

  「大少爺,用餐吧。」

  他們面對面坐著,她很小心地使用餐具,表現得很得體。

  「才一天而已,妳進步真多,太好了。」就像過去的燕彤一樣,是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。

  雷戰生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柔和多了。

  聽到他的讚美,一時間她又得意忘形,立即站起身,在他面前旋轉身子,裙襬飛揚,問道:「我漂亮嗎?」

  樂極生悲,一不留神,她摔得四腳朝天。

  「唉喲∼∼」李嫂撫額歎氣,真是,毀於一旦了。

  戰生連忙扶起她,關心地問:「要不要緊?」

  「沒關係。」她站起來,拍拍屁股,極有自信地說:「有一天我會成為真正的淑女!」

  他笑了,被她認真的語氣逗笑了。

  [雷叔叔笑了!他又笑了!]

  她好喜歡看到他微笑的樣子。

  [看來她今天真是做對了!]

  有某些事情,會讓他的表情有著微妙的改變。

  她喜歡雷叔叔看起來溫柔一些,笑容多一點。

  她決定要讓他的笑容由小而大,由少變多,成為一個快樂的人!

  李嫂連忙接口。「是啊,想成為淑女可不是做一天功課就可以的喔!就像羅馬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一樣。」

  「繼續努力。」這幾個字代表了他的嘉許。

  「嗯!」她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。

  她把手掌推往前,也要他跟著做,兩人擊掌,燕桐大喊:「加油!加油!」

  李嫂驚訝地看著大少爺的舉動,燕桐似乎有種特別的魔力,能讓大少爺一再為她破例。她希望燕桐能幫助大少爺打開心房,從燕彤小姐過世的陰影中走出來。

  

  晚飯後,戰生把李嫂叫到他的書房,告訴她要將燕桐送去英國讀書的事。

  「什麼?」李嫂有些不捨,雖然才認識燕桐兩天,而且她很調皮,可是卻是個很真誠單純的孩子,她已經喜歡上她了。

  「大少爺,雖然雷家在那裡有房子,吃住不成問題,但我怕小姐在異鄉會感到孤單,不如……我跟著去行嗎?起碼我可以陪陪她。」

  「這正是我擔心的,妳願意陪她去就太好了。」他如釋重負,其實他找李嫂來,就是想跟她商量這件事。

  燕桐即將遠渡重洋去求學,他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在她身邊照顧她的生活起居。

  「小姐知道嗎?她肯去嗎?」李嫂小心翼翼地問。

  「等一下我會告訴她。機票已經訂好了,她願不願意都得接受這個事實。我這麼做都是為她好,她必須接受更好的教育。」他的話充滿鐵腕作風。

  對雷戰生而言,永遠是利益掛帥,所以對燕桐的未來也是如此。只要是對她有利的,他就會幫她決定好。

  「是啊。」李嫂也認同這點。「小姐天資聰穎,要好好栽培才是。我去看看小姐洗好澡沒?待會兒再帶她過來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李嫂離開書房後,戰生轉身走到陽台。晚風徐徐吹來,玫瑰花香飄進屋內。

  當要送燕桐到英國的計劃決定後,一整天,他的胸口就異常的不舒服,心裡有些落寞,太陽穴也隱隱作痛。他想,自己也許是太累了。

  燕桐是雷家的小公主,他當然要給她最好的一切,替她作最好的安排。

  半個小時後。

  燕桐洗完澡,換上了另一件睡衣,上面印著迪士尼卡通圖案,袖口有縐折,是可愛的淺橘色。「連睡衣都有這麼多件啊!」她咋舌,無法置信。

  「當然,妳是小公主,衣服多得讓妳穿不完呢!」李嫂滿意地從鏡子裡看著她。「走吧,去跟大少爺道晚安了。」

  「好。」也許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小公主,她乖巧多了,跟著李嫂走去雷戰生的房門口。

  李嫂敲了敲門,然後開門入內。「大少爺,小姐來跟您道晚安了。」

  雷戰生剛好從陽台走進來。

  「雷叔叔,晚安。」雖然他們才認識沒多久,但每每看到雷戰生,她就滿心歡喜。

  「燕桐,妳坐下來,我有話要告訴妳。」他的神情很正經嚴肅。「李嫂,妳也留下來。」

  「是的。」李嫂瞭解地點點頭。

  燕桐乖乖坐下。

  「關於妳繼續升學的事情,我想了很久……我安排妳到英國倫敦唸書,學校已經幫妳找好了。」他的眉頭微乎其微地皺了一下。

  燕桐的眼睛張得好大,隨即激烈地大聲喊道:「我不要出國!我不要!」

  「妳必須出國唸書,我是為妳好。」他冷靜地說著,對她的大吼大叫不為所動。「那是倫敦最高級的一所女子貴族中學,學習環境非常好,相信對妳的未來會很有幫助。」

  「是啊!小姐,大少爺全是為了妳好。」李嫂也跟著勸說。

  燕桐激動地哭了起來。「我不要去!」她才不要離開雷叔叔,她要跟雷叔叔住在一起!雖然才相處沒幾天,但她已經把雷戰生視為她唯一的親人了。

  「小姐,很多人都很希望能出國唸書呢!妳有這麼好的機會,要好好珍惜啊!」李嫂不停地好言相勸。「到那裡後,妳一定會喜歡那裡的……」

  「不要、我不要……」她哭得唏哩嘩啦的。雷叔叔是不是討厭她了,所以想趕走她?她害怕去陌生的地方,她已經沒有媽媽了,現在雷叔叔也不要她,只剩下她一個人了……

  「飛機票已經訂好了,這個週日早上的班機,李嫂會陪妳一起去那邊住。」

  聞言,她傷心地哭鬧喊叫,但雷戰生命令自己不准心軟、不準被她的淚水打動。不一會兒,他讓李嫂去喚兩個僕人進來,又拉又抱地把燕桐帶出去。

 

  燕桐一直跟雷戰生哀求、奮戰,可是無異是以卵擊石,雷戰生根本不把她的「抗爭」當一回事。

  到了出國的這天早上,也許是知道什麼方法都無效了,她沈默地上車,絕望地前往機場。

  雷叔叔真的要她到英國唸書,他甚至一早就出門了,連親自送她到機場來都沒有。

  坐在機場的餐廳裡,她不吃不喝,哭喪著一張臉,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,期盼他是臨時有事耽擱了,會趕來送行,但卻遲遲沒見到他的影子。

  「小姐,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,餓著肚子只是傷害自己罷了。」李嫂拿著蛋糕哄她。「吃一點吧,離上飛機還有三個小時,吃飽後我們再去check in。」

  「李嫂,雷叔叔不來送我嗎?雷叔叔很討厭我,是不是?」她好難過,沒想到自己在雷叔叔心目中竟是這麼的不重要,他甚至連來看她最後一眼也不願意。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,所以雷叔叔才會不要她?

  「當然不是啊!」李嫂連忙解釋道:「大少爺是因為很忙,所以沒時間來送妳。唉,送妳到英國唸書都是為了妳好,妳現在還小,所以不懂,長大後妳就會知道大少爺的用心良苦了。」

  她不懂,她當然不懂!

  她不明白,雷叔叔明明跟她說過要照顧她的,既然要照顧她,又為何要把她送走?而且去國外唸書一念就要念好幾年啊!

  [不!我不要出國!]

  「……李嫂,我想去一下洗手間。」燕桐低著頭,謊稱要去上洗手間。

  「好,妳去吧,就在那邊而已。」李嫂指了指方向。

  離開李嫂的視線範圍後,燕桐匆忙逃走。

  機場裡滿是熙熙攘攘的人潮,她四處亂走,結果走著走著,就迷路了。

  她不想出國,也不想離開雷叔叔,然而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前往哪個方向?

  不去英國,她也回不了雷家。

  那麼,她究竟能去哪裡?

  她的歸屬,到底在哪裡?在哪裡……

  

  雷戰生沒有送燕桐去機場,反倒早她一步出門,前去墓園看燕彤了。

  昨晚下過豪雨,花兒被雨水摧殘,和樹葉掉了一地。地上濕答答的,一片泥濘,乾淨的鞋子沾上了泥土。

  他拿著從雷邸花園摘採下來的玫瑰花,放在未婚妻墓前,對著未婚妻的墓碑喃喃自語。「燕彤,看到燕桐,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妳,妳們的名字發音相同,連生日也是同一天……她今天將離開我,前往倫敦唸書了,我不敢去送機,怕自己會心軟地答應她留下來……好奇怪,她的離開,讓我覺得好難過,好像少了一塊肉似的……」只有在燕彤面前,他才敢流露真情,說出自己的真心話。

  和燕彤說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話後,他正準備離開,手機卻在此刻響了,是李嫂打來的電話。

  『大少爺!怎麼辦?小姐不見了!』在機場的李嫂找不到燕桐,自責不已,急得趕緊打手機給戰生。

  雷戰生心一沈,沈聲說道:「妳別慌,我立刻趕過去!」

 

  桃園國際機場

  機場裡不斷廣播著哪一班班機準備起飛了。

  燕桐走累了,找了個角落坐下,這才發現自己又餓又渴,身上卻連一塊錢也沒有。

 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,她越來越彷徨無助,雖然聽到前往英國的班機要開始登機的廣播,但她卻無動於衷。

  『有一位穿著紅色洋裝,年約十六歲的少女──』

  緊接著響起的尋人廣播讓燕桐一愣,正覺疑惑時,廣播人員的麥克風似乎被搶走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沙啞低沈、帶著焦慮的聲音──

  『燕桐,是我,我是雷叔叔!妳在哪裡?我來送機了,讓我看看妳好不好?妳現在不要緊張,去找服務台,請服務人員帶妳到貴賓室去,我在那裡等妳。』

  這聲音……這是她期待已久的聲音啊!一瞬間,她彷彿在黑暗中重見了光明。

  [雷叔叔到了!雷叔叔來找她了!]

  她慌張地起身,四處找尋著服務台。

  

  「燕桐!」

  「小姐,妳可回來了!」

  當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員把燕桐帶進貴賓室時,雷戰生立即如釋重負地衝上前。

  生平第一次,他懂得何謂焦急,他好擔心燕桐真的走丟了,或者是逃走了。

  「雷叔叔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以為你不來了……」她四處亂跑,以為會挨罵,因此低著頭,眼淚不停地掉落在他沾有泥土的皮鞋上。

  他蹲下身子,與她面對面,抬起她的下巴,拿紙巾為她拭淚,輕聲說道:「妳沒事就好。不要哭了,我這不是來了嗎?」

  「……雷叔叔,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歡我?」她鼓起勇氣,問出心底的疑惑。

  他很認真地回答:「沒有,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妳。」

  「既然喜歡我,為什麼要送我走?」她百思不得其解。「你不要我待在你身邊嗎?」

  雷戰生勸哄地說:「就是因為喜歡妳,為妳好,所以才要妳去英國唸書啊!相信雷叔叔一次,做個聽話的孩子,好嗎?」

  「如果我聽話,你會很高興嗎?」她扭緊雙手,紅著眼問。

  「當然。不信的話,我們打勾勾。」他一臉認真地舉起手,與她勾手、蓋印章。

  「你會來看我嗎?」

  「會,絕對會。」他承諾著。

  「什麼時候?」

  「聖誕節好嗎?那時候妳學校大約會放幾個禮拜的假。」

  音箱裡不斷傳出飛往英國的班機將要起飛的廣播,他們不能再Delay了。

  「走吧?」他摸摸她的頭,站起來,把手伸向她。

  「好,我去英國唸書。」終於,她深吸了口氣,點點頭,把手放入他的手中,緊緊握住。

  雷叔叔對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,為了當雷叔叔喜歡的孩子、為了讓雷叔叔高興,她決定乖乖聽話。

  看見小姐點頭後,李嫂終於放下一顆心了。看來,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啊!

  「我送妳,走吧。」雷戰生牽著她的小手往外走。

  入關後,燕桐望著他,頻頻揮手,淚水又潰堤了。

  看著她淚漣漣的小臉,雷戰生雙手握拳,心裡泛起一陣陣的疼,隱約有股異樣的情愫劃過心頭。

  原來,要送走燕桐是這麼的不容易。

  生平第一次,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雷戰生,竟然感到無所適從……


第四章
   四年後

  英國倫敦郊區的古堡。

  每逢聖誕節,就是燕桐最興奮的時候了。

  屋外的地上積著厚厚一層昨晚下的雪,廚房裡,僕人們正忙著準備好吃、豐盛的餐點。

  李嫂和司機已經出門去接雷戰生了,二十歲的燕桐則待在房間裡,她幾乎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打扮自己,只為了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在雷戰生面前。

  這幾年,除了學校的生活外,雷叔叔就是她的全部。

  每一年,他都會固定在聖誕節的時候來看她。剛開始,她總是期待著他的到來,以為是為了他所帶來的禮物,但後來才發現,禮物根本不重要,她真正期待的是他。

  她好想他,好想見到他!

  雷叔叔是她的天,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男人,她明白自己早就愛上他了,這份感情已經藏在她心底很久很久了。

  想到雷叔叔,她的表情不禁多了幾分嫵媚和嬌羞。

  她微笑地看著鏡子裡美麗的身影,這幾年在貴族學校的熏陶下,她已經是個舉止優雅、端莊嫻淑,集美麗及高貴於一身的千金小姐了。

  看了看腕表,雷叔叔應該快要到了。

  確認自己呈現出最完美的一面後,她步出房間,走下樓,準備迎接他。

 

  車子到達古堡時,已近黃昏,遠處的群山染上一層暮靄。

  氣溫雖低,但沒有下雪,古堡裡燈火輝煌,溫暖極了,彷彿在迎接他的來到。

  「幸好這一路很順暢,我本以為會下大雪塞車呢。」

  今年三十歲的雷戰生變得更成熟,也更瀟灑迷人了。他英姿颯爽,渾身上下有著企業家的霸氣,雙眸充滿睿智又冷漠的光采。

  「大少爺是貴人啊!你連續四年來倫敦過聖誕節,都沒有碰上大風雪呢!」李嫂笑著回應。「小姐知道大少爺要來,高興得一早就起床了呢!」

  「好快,都過了四年,燕桐已經二十歲了。」提起燕桐,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倏地柔和不少。

  「是啊,都念大學了,終於是個成年人嘍!」

  「謝謝妳這幾年來對燕桐的照顧,李嫂。」他真的很感謝李嫂的付出。

  「大少爺,你千萬別這麼說。我是看著你長大的,現在看護雷家的小公主也是理所當然的啊!」

  他們相視一笑,下車。

  雷戰生剛站在大門口,門就打開了。還來不及看清楚,燕桐已飛奔出來,投入他的懷裡,他的心也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。

  「雷叔叔!」每年只有這個時候,她可以無須任何理由和借口,緊緊地抱住他。

  在他懷裡,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,她好想就這樣抱著他,永遠都不要放開。

  「讓我好好看看妳,我的小燕桐。」抱住她的感覺太過美好了,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拉開一些距離。

  她抬起頭,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  細緻的五官,彎彎的眉毛,清澈如鏡的眼,小巧的鼻子與櫻桃小嘴,一頭烏黑的長髮更加襯托出她白皙如雪的皮膚,臉上泛著的一抹紅暈,讓她看起來更顯嬌媚動人。

  「妳變得更漂亮了!」他真心讚美著。

  「喔?但你看起來卻一點都沒變耶!」她淘氣地停頓了一下,然後才接著說:「還是個大帥哥喔,雷叔叔。」在她眼底,他還是那樣英姿煥發,就像太陽一樣耀眼,也有如夜空裡最燦爛的星星般。他是她心底無人可及的神。

  「哈哈哈,妳喔……」雷戰生被她的話惹得輕笑。「好啦,外頭冷,快些進屋吧,免得著涼了。」

  進屋後,李嫂立即交代僕人安置大少爺的行李和大衣,並準備上菜。

  「大少爺、小姐,可以用餐嘍!」

  晚餐很豐富,而且充滿情調。暈黃的燈光下,悠揚的蘇格蘭樂聲中夾雜著壁爐裡熊熊燃燒的柴火「剝剝」聲,屋子裡溫暖極了。

  「敬你,雷叔叔!聖誕節快樂!」

  「聖誕節快樂!燕桐。」他也敬她。

  她的笑靨美得讓人眩目,他目光如炬地望著她。她就算只是靜靜地坐著,也會令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
  他沒想到李嫂會為她挑選這件鵝黃色的禮服。

  這是件胸前與腰間點綴著金色蝴蝶結與粉色玫瑰的古典禮服,燕彤二十歲生日那天穿過它……

  她靜靜地望著雷戰生,沒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憂傷。為何跟她在一起時,他常會出現這種神情呢?

  [雷叔叔,你深邃的目光為何常會充滿憂傷?

  難道,我不能帶給你快樂嗎?]

  「燕桐,書念得如何?」雷戰生關心地問起她的校園生活。

  她回神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「還不錯,我特別喜歡英國文學,我念一段莎士比亞的情詩給你聽……」

  她的聲音時而高亢、時而低沈,有如天籟,有如夜鶯,更有如溫煦的微風般吹過他的心田。

  有了燕桐的陪伴,冷颼颼的聖誕節,他不再孤單。

  聖誕節的夜裡,洋溢著幸福的氣味……

  

  半夜,古堡裡非常安靜,靜得連掉了一根針都清晰可聞。

  燕桐拿著手電筒及一本小冊子,走在長廊上,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灑在她身上。

  她來到雷戰生的房前,打開房門進入。

  這是座年代久遠的古堡,依然保持著當初的設計,每一間房都沒有鎖。

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披著長髮,身穿白色的曳地長睡衣,像抹幽靈般,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床邊,小聲地叫著。

  也許是時差的關係,雷戰生並沒有睡沈,倏地睜開眼睛。看清楚來人後,他詫異地問道:「燕桐?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睡覺?」

  「我有沒有嚇到你啊?」她笑咪咪地說:「我聽說,歐洲的古堡裡總是有一些鬧鬼的傳說喔!」

  他失笑。「如果妳是鬼,會是很可愛的小鬼。」

  「是嗎?」她一股腦兒地爬上他的床,主動地把自己的身子偎靠在他熱呼呼的胸膛上,還順手蓋上被子。

  「燕桐,妳……」她突如其來的動作令他一愣。

  「雷叔叔,看到你來,我高興到睡不著覺,忽然想起第一天到雷家時的情景。那晚下雨打雷,我害怕得爬到你的床上睡,你還記得嗎?」

  「嗯,我記得。」他聞到她秀髮的香味,她好香,就像水果糖那樣甜蜜誘人,他迷濛地閉上眼睛,沈醉其間。

  「雷叔叔,今天在飯桌上的話題還沒結束,我除了喜歡英國文學外,也很喜歡寫作,我還有寫劇本、寫詩喔!」她貼著他,感受到屬於男人的陽剛氣息,他的體溫迅速溫暖了她。

  「咦?」他發現她手上拿著一本冊子。「妳要念詩給我聽嗎?」

  「你想聽嗎?」

  「悉聽尊便。」遇到這個小惡魔,他好像很少有機會說不。「要開燈嗎?」

  「不要,用手電筒就好。」她淘氣地皺了皺鼻子。「這樣比較有羅曼蒂克的情調。」

  她念出為他而寫的情詩──

  「在芸芸眾生中,我找到你,

  你叫我難以抗拒,我陣陣心跳,

  我獨獨眷戀你、愛戀你,沒有你我活不下去,

  愛就是愛,愛就是愛你所有的一切……」

  她的聲音有如黑絲絨般光滑,深深震撼他的心。

  突然,燕桐轉過身子,與他親暱地面對面,她的尖挺貼著他的胸膛,熱騰騰的感覺襲上他全身,他目光一闇,發現她真的長大了。

  「雷叔叔,我寫得好不好?」

  「……嗯,很好……」他喉嚨乾澀,聲音有些瘖啞。

  「還有這首……」她又念了一首──

  「愛就是我們歡愉時的每一剎那,不需要觸摸才知道,

  愛就是愛,愛就是不能失去你,愛就是我的一切,

  愛就是愛,著魔的愛情,我心已屬……」

  她突然抬起頭,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吻,露出甜美的笑容。「晚安!」

  這個微不足道的吻像起了化學作用似的,他覺得臉頰一熱,彷彿有把火瞬間被點燃般。

  隔著薄薄的睡衣,他強烈地感覺到她的每一寸肌膚,她極度女性化的柔軟身體。

  她已經是個女人了,是個成熟的女人。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,他無法忽視她的存在,無法不在意她……

  他渾身散發的男性魅力是那樣的令她無法抗拒,有如電流般穿過她的全身。她深深地看著他,眼睛亮如黑夜裡的寶石,期待著他會低頭吻她。

  雷戰生剋制著躁動的心,聲音沙啞地說:「……睡吧,很晚了。」

  什麼也沒發生。她咬著唇,有些失望,但不管如何,能夠擁著心愛的男人入睡,也是一種幸福。

  在他安穩的懷抱下,睡意漸漸襲來,她的呼吸漸緩,不多久便沈入夢鄉。

  雷戰生撫摸著她如絲的秀髮,也緩緩閉上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,只能默默地守護著她……

 

  天才剛亮,在微弱的陽光下,她睜開雙眼,還沈溺在兩人依偎的甜蜜裡,無法自拔。

  他還沈睡著,她正好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他。

  她著迷地望著他那張有如雕刻品般完美的臉孔,不知從何時起,這張臉已經在她的心扉佔有一席之地了。

  她愛他,想做他的妻子,而且希望他也能愛上她……

 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,他們玩得非常盡興,兩人一起去滑雪、騎馬、看歌劇,走到哪裡都形影不離。

  然而,美好的時光總是結束得特別快。

  一眨眼,他們兩人的聖誕節假期已經結束了。

  

  「李嫂,我不跟妳回台灣了!」

  時間過得很快,轉眼又過了一年。

  燕桐已是大三的學生,在雷戰生的同意下,這個暑假她終於可以回台灣度假了。

  可是臨上飛機前,燕桐突然臨時變卦。

  「什麼?大少爺知道嗎?」李嫂有些錯愕。

  「我沒跟雷叔叔說,妳也先別讓他知道,好不好?」她雙手合掌,做出拜託的動作。「妳就一個人先回台灣吧!」

  「那妳自個兒留在這裡要做什麼?」李嫂覺得這個主意不太好。

  「我想要跟幾個好朋友去巴黎玩,一個禮拜後再回台灣。」燕桐吐吐舌,無辜地說。

  「妳這孩子,真是的!怎麼沒有先講呢?」

  「我怕妳不答應嘛!」她搖著李嫂的手「盧」她。「好啦!我都已經二十一歲了,早就有自主權了。」

  李嫂拗不過她,只好答應了。

  「好吧,那我就先幫妳把一些行李運回去。」李嫂特別再跟她確認一下說詞。「一個禮拜後,妳就會回來了。我這樣跟大少爺說就可以了嗎?」

  「嗯。可是妳要到家之後再說,不可以先打電話跟雷叔叔說喔!」燕桐再三叮嚀。

  「好好好。」李嫂沒有多想,既然是小姐交代的,她就照辦。

  「拜託妳嘍!再見!」燕桐提著隨身行李,走出機場。

 

  李嫂獨自回到台灣,一踏入雷邸,眼前就出現了出乎她意料的景象──

  平常十分安靜的雷邸變得極為喧鬧,遠遠地就可以看到氣球、鮮花等裝飾物,庭院裡擺放著自助餐形式的各式點心和飲料,正中央的桌上甚至還放著一個好幾層的大蛋糕,僕人們忙碌地穿梭其中,最教她意外的是,雷戰生竟然沒有出門上班!

  「大少爺……」李嫂驚嚇到目瞪口呆。

  「小姐呢?」雷戰生皺起眉,怎麼沒看到燕桐?

  今天正好是七月十一日,她的生日。

 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特別的日子,而且他已經整整五年沒有替她過生日了,所以他今天特別休假一天,為的是要給燕桐一個驚喜,他要幫她辦個難忘的生日宴會。

  「她……沒有回來,小姐說她要跟幾個好朋友去巴黎玩,一個禮拜以後才會回來……她要我回來後再告訴你……」李嫂的頭越來越低,愧疚地說著。

  「什麼?」他萬萬沒想到,處心積慮為她準備生日宴會的結果,竟是白費工夫!

  看著大少爺鐵青、僵硬的臉孔,李嫂覺得很自責。「對不起,大少爺,我應該先打電話通知你的……」

  「算了,這不怪妳。」雷戰生揮了揮手。

  這蛋糕……看來也沒有用處了。

  他對僕人宣佈道:「這些糕點,你們各自分了吧!」

  然後,他挺直腰桿,失望地走入屋內,上樓。

  

  深夜裡,雷戰生坐在房內窗邊的大椅上,月光灑落在他身上,映照出一道孤寂的影子。

  這一天終於到了,燕桐要離開他,展翅高飛了。

  端起酒杯,他苦澀地喝了一口,對於自己的難以釋懷感到鬱悶。

  燕桐長大了,理所當然要有自己的社交圈,他何必如此介意?

  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酒,煩躁和鬱悶卻越積越深,他放下酒杯,打了通電話給他的秘書蘇菲亞。

  雖然燕彤過世後,他的感情世界也跟著封閉起來,可他是個正常的男人,有生理上的需求,而他的秘書蘇菲亞便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床伴。白天她是成熟專業的秘書,晚上則化身成惹火性感的情婦。

  由於不想淪為八卦的對象,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不曾公開。蘇菲亞每次都是深夜前來,天一亮就離開。

  沒多久,蘇菲亞就到了。

  「總裁,您心情不好啊?」蘇菲亞嗲聲嗲氣地說著話,脫下長外套,露出裡頭性感的小可愛和迷你皮裙。「讓我為您服務吧!」

  她嬌媚一笑,將雷戰生推倒在床……

 

  清晨五點多。

  燕桐悄悄地按下密碼、開鎖,順利進入雷邸。

  她說了謊,她根本沒有跟朋友去巴黎,而是在機場待了好幾個小時,然後坐晚班飛機飛回台灣。

  為什麼這麼做?

  原因很單純,她想要給雷叔叔一個驚喜。

  她算過了,因為時差的緣故,以英國時間來計算的話,她的生日才剛開始。

  她要和他一起過英國時間的生日,就如同他們每年在英國時,形影不離地共度的聖誕節假期。

  唯有那時候,雷叔叔才是專屬於她的。

  這裡一點也沒變,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沾滿露水。

  整棟宅子靜悄悄的,她放好行李後,像隻貓般,輕悄地步入他的房間。

  棉被微微隆起,燕桐露出惡作劇的笑,用力掀開。「雷叔叔,我回來了!你開不開心?有沒有被嚇到啊?」

  忽然,她的笑容僵住,雙眼睜得好大,完全無法接受眼前所看到的景象──

  雷戰生的床上竟躺了一個身材火辣的赤裸女人!

  「妳是誰?」蘇菲亞突然被驚醒,顯得相當不悅。

  「妳又是誰?」燕桐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結成冰了。「不可能會有女人在雷叔叔的床上!」

  「雷叔叔?」蘇菲亞冷眼打量著床邊的女人,精明的腦袋瞬間閃過一個人名。「喔∼∼我猜,妳就是戰生口中所說的燕桐吧?」

  「沒錯,我就是燕桐。」

  蘇菲亞毫不避諱地光著身體下床,緩慢地穿上衣服,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。「才五點多啊?我原本打算六點再走的。」

  「雷叔叔呢?」燕桐氣急敗壞地問。

  「四點左右就出門了。」

  「去哪裡?」

  蘇菲亞對著鏡子梳頭髮,有意無意地從鏡中瞥了她一眼。「當然是去看他的燕彤啊!」

  燕桐聽得一頭霧水。他的燕桐?她不是在這兒嗎?

  蘇菲亞滿意地看著自己傲人的身材,嬌聲說道:「喔∼∼不過此彤非彼桐。」

  「妳這莫名其妙的女人,到底在說什麼?」燕桐的脾氣來了,高貴的千金小姐形象完全破功。

  「嘖,野孩子就是野孩子,無論怎樣改造,骨子裡還是一樣嘛!」蘇菲亞冷冷地評論。

  下一秒,燕桐氣得伸手抓住蘇菲亞的手腕,力量之大,讓蘇菲亞不禁痛呼出聲。

  「唉呀!放手!妳快放手呀──」

  燕桐的眼睛燃起憤怒的熊熊火花,大聲說道:「妳不說清楚,我不會放手的!」她咬牙切齒地問:「說!妳為什麼在雷叔叔的床上?」

  「好凶的女孩,哼,露出本性啦!」蘇菲亞也不是省油的燈,冷笑著說:「我是總裁的情婦蘇菲亞,他需要我的時候,我能不來嗎?」

  「情婦」兩個字轟得燕桐的腦門快爆炸了,她喃喃自語地說:「不可能、不可能的……」

  雷叔叔有情婦?怎麼會?

  「妳是成年人了吧?」蘇菲亞斜瞄著她。「大人在床上會做什麼事,妳應該不會無知地不知道吧?況且戰生是個正常的男人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?他這麼吸引人,又魅力無窮,能夠被他看上,是我的運氣呢!」她故意晃了下酥胸,想要向燕桐炫耀她驕傲的武器。

  燕桐白著一張臉,繼續提出另一個疑問。「妳剛剛為什麼說他去看『燕桐』?」

  「怎麼,妳不知道嗎?好吧,看來是老天爺要我來告訴妳真相。」她一臉故作驚訝的表情,等著看燕桐知道真相後的崩潰模樣。

  「廖燕彤,戰生唯一深愛過的女人,也是他的未婚妻,她在戰生心中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。九年前他們舉行婚禮的當天,廖燕彤不幸發生車禍,意外身亡,戰生對未婚妻一直念念不忘,所以才會至今都未結婚。」她聳聳肩,一副看好戲的嘴臉。「五年前,妳出現了,巧的是妳也叫燕桐,不過是同音不同字,更巧的是,妳和廖燕彤同一天生日。」她上上下下打量著燕桐。「妳知道嗎?妳念的倫敦女子貴族學校,是廖燕彤的母校,妳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燕彤以前留下來的。其實啊,戰生是想把妳塑造成他心中的廖燕彤。」

  接下來的話,足以把燕桐從天堂打落至地獄。

  「妳不過是廖燕彤的替身罷了,戰生把對未婚妻的思念轉嫁到妳身上,他眼裡看到的人是廖燕彤!他再一次看著廖燕彤的成長,擁有廖燕彤的陪伴,他依然眷戀廖燕彤,不是妳!講難聽點,妳根本什麼都不是!妳把自己弄成四不像,實在是很可憐啊!」

  燕桐的身形有些搖晃,不自覺地鬆了手。

  「嘖,真痛!」蘇菲亞揉揉手腕,狠狠地瞪著燕桐,敢欺負她,這筆帳她記住了!

  不經意地瞥了眼牆上的鐘,蘇菲亞嚇了一跳。「糟糕,都六點多了!我該走了,要是被僕人發現,鐵定會鬧得滿城風雨,我可不敢惹戰生不開心。」

  「哼,妳還不是一樣,只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情婦!」雖然被狠狠重挫,燕桐仍然不服輸地反擊。

  可惡!看不出來這小女生還挺伶牙俐齒的。蘇菲亞生氣地說:「見不得人又怎樣?起碼戰生喜歡我的身體,我擁有他的人,妳呢?」她嬌嬈的身材可是讓一般女人望塵莫及的。

  臨走前,蘇菲亞不忘取笑燕桐,再給她致命的一擊。「替身就是替身,永遠翻不了身!妳啊,永遠取代不了廖燕彤在戰生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地位!」

  說完後,她踩著細跟高跟鞋,驕傲地走了。

  燕桐蹲下身子,痛苦地閉上眼睛,豆大的淚珠緩緩滑下面頰。

  真相竟然這麼殘忍。

  原來,她只是廖燕彤的替身……


第五章


   燕桐一直蜷縮在雷戰生的床畔,陷入無邊無際的痛苦中,直到李嫂起床經過,看見雷戰生房間的門沒有關,探頭查看時才發現她。

  李嫂驚呼道:「天啊!小姐,妳怎麼在這裡?妳沒有去法國玩嗎?」

  燕桐撇開臉,偷偷擦乾淚水,努力露出微笑。「我騙你們的啦!我本來想給雷叔叔一個驚喜的,誰知道他這麼早就出門了。」

  「小姐,看到妳真是太好了!」李嫂上前抱住她。「大少爺一定會很高興的!妳知道嗎,大少爺昨天為妳準備了一個大蛋糕和生日宴會,要幫妳慶祝生日呢!誰知道妳沒回來,大少爺一臉失望,要我們把蛋糕分了。」

  雷叔叔要為她慶生?這表示雷叔叔心中有她的存在!

  她眼睛一亮,但想起蘇菲亞的話,馬上又像洩了氣的皮球。雷叔叔做這些事,是為了「燕彤」吧!

  「雷叔叔呢?這麼早去哪裡?」燕桐很想馬上看到雷戰生。

  好幾年了,大少爺若是一大早不在,就一定是去墓園看燕彤小姐了。李嫂心知肚明,故意轉移話題說道:「小姐,吃過早餐沒?我想大少爺應該快回來了,等會兒一起吃吧!」

  燕桐強自振作起精神。「好啊!我肚子快餓扁了呢!」

  她們一起下樓。

  李嫂邊做早餐,燕桐邊在一旁陪她說話,終於,她還是忍不住地詢問:「李嫂,雷叔叔以前有沒有要好的女朋友?」

  李嫂烤麵包的動作停了下來,歎口氣道:「唉,像大少爺條件這樣好的男人,怎麼可能沒有對象呢?只是……」

  「只是,新娘在婚禮當天發生車禍死亡了。」燕桐平靜地接下去說。

  「妳怎麼知道?!」李嫂一臉訝異地看著她。

  燕桐故意裝傻,微笑地說:「我聽來的啊!這是真的嗎?」

  「真可怕,謠言傳千里,沒想到妳在英國竟然也能聽到。」李嫂沒有懷疑,繼續說:「也難怪啦,大家都喜歡偷窺豪門世家的八卦嘛!」燕桐臉色一沈,果然是真的,蘇菲亞的話所言不假。那麼,她也真的是雷叔叔的情婦嘍?她感到一陣心痛。

  前頭傅來聲響,李嫂連忙前去查看。「應該是大少爺回來了。」

  燕桐仍坐在椅子上不動。

  李嫂在大廳高嚷:「大少爺,小姐回來了!」

  「怎麼可能?」雷戰生不相信。

  李嫂笑嘻嘻地說:「是真的啦!不信你去餐廳看看。小姐調皮,說要給你一個驚喜,她不是故意要錯過昨天的慶生會。」

  雷戰生半信半疑地走到餐廳,一看到燕桐,心底一陣悸動。「燕桐……」

  燕桐卻少了過去每次見到雷叔叔時的激動與熱情。

  她仔細地望著他,他身上傳來玫瑰香味,頭髮微濕。

  然後,她走到玄關,查看他的鞋子。一如五年前。她要出國的當天,他趕來送她時,鞋子上也沾有泥巴。

  他去墓園看他心愛的女人。

  那個叫廖燕彤的女人在雷叔叔心底,鐵定比她還重要千萬倍。

  而她,在雷叔叔心中,卻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沒有……

  就連那個叫蘇菲亞的情婦,起碼也還擁有雷叔叔的身體。

  「燕桐,怎麼了?」雷戰生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恍神地走進走出。

  「沒有,太久沒回來,感覺有點怪。」她的心有些疲倦。

  「小姐清晨就偷偷回來了,也不告訴我們,是我在大少爺的房間發現她的。」李嫂笑著說。

  「我只是想嚇嚇你,結果你不在。」她低著頭說。

  聞言,雷戰生的心幾乎快跳出來了。那時蘇菲亞在房間嗎?還是走了?莫名地,他不想讓燕桐看見他床上躺著別的女人。

  她岔開話題,乖巧地道歉。「很抱歉,雷叔叔,李嫂說你費心要替我過二十一歲的生日,誰知我卻錯過了。」

  「沒關係,以英國的時間來算,今天還是妳的生日。」他心疼地看著她蒼白的臉龐。「我們先好好吃頓早餐,然後妳去補個眠,晚上我們再來好好慶祝!」

  「嗯。」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

  也許是因為燕桐回來了,雷戰生的胃口很好,用餐期間有說有笑的;然而,燕桐卻一反常態,不太說話。

  雷戰生出門上班後,燕桐回到自己的房間,倒在床上,只想好好睡個覺。可是,蘇菲亞尖銳的笑聲、鄙視的神情,以及殘酷的事實,卻讓她翻來覆去,無法入睡。

  她乾脆起身,想了想,打開衣櫥,裡面擺放著穿不完的昂貴衣物。雷家沒有年輕女性,不會有這麼多衣服,這些,全是「燕彤」穿過的衣服。

  她對著鏡子發呆,蘇菲亞說,廖燕彤在雷戰生心中的地位沒人比得上,想必她也長得極美,他才會對她那麼迷戀吧?

  她肯定沒有燕彤美,而且就算怎麼被改造,只怕永遠也贏不了原版的燕彤。

  燕桐傷心又無力地倒回床上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
  她時睡時醒,而且睡得很不安穩,好久以前的惡夢又回來了。

  夢中,她來到一個黑漆漆的隧道,找不到媽媽,有兩個怪獸要來抓她,這時雷叔叔出現了,跟怪獸纏打一番,拯救了她,可是最後雷叔叔渾身是血……

  很快地,她被惡夢驚醒。

  幸好只是惡夢,雷叔叔沒事的。

  她想起了媽媽,媽媽當年已經是癌症末期,只剩一年生命,可是為了她,媽媽硬是多撐了兩年。

  雷叔叔一定也有某種程度的喜歡她,不然他不會收留她,而且每年聖誕節,還千里迢迢地到英國去探望她。

  就算他現在只當她是燕彤的替身或是雷家的女兒,那又怎樣?她還是想要做他的妻子。

  天底下,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事。

  她要做自己,勇於追求自己想要的!

  愛情不是宿命,不是注定,而是爭取來的。

  媽媽為了心愛的女兒硬撐了兩年,只要她有心,雷叔叔遲早也會愛上她的!

  

  睡了一覺,燕桐覺得精神飽滿,心中也有了主意。

  夕陽西下,她換上胸口綁著蝴蝶結的粉色蕾絲晚裝,化上淡妝,一頭秀髮如瀑布般地垂放下來,再戴上玫瑰花圖案的項鏈,看起來非常完美。

  她翩翩下樓。「李嫂,我要出門,可以請司機載我嗎?」

  李嫂不解地問:「妳要去哪裡?大少爺快回來了,他不是說下班後要替妳過生日嗎?」

  「我想去海邊的小木屋慶生,可以請雷叔叔下班後去那邊找我嗎?」

  「既然是小姐的意思,大少爺一定不會拒絕的。那我就把餐點備上,讓司機也順道帶過去吧。」

  「謝謝。」

  沒多久,司機載著她前往海邊的小木屋,燕桐下車後,司機又返回大屋待命。

  這是一棟建於海岸邊的小洋房,整棟房屋全是木頭建造的,看起來十分溫馨典雅。客廳裡最漂亮的擺設是天花板的水晶吊燈,在燈光的照射下,屋內會呈現出明暗不一的色調。

  今晚天氣很好,月亮又大又亮,星星璀璨生輝,是個適合與情人共度的夜晚。她帶著餐籃,拿著手電筒,輕鬆自在地往海邊走去,緩緩踩在銀白色的沙灘上,眺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。

  她對雷叔叔的愛,就有如那潮來潮往的浪花,即便心灰意冷了卻還是無法放棄,癡癡等待著再次的見面……

  「燕桐,妳在哪裡?」遠遠地,雷戰生呼喚的聲音響起。

  他今天準時下班,就為了替燕桐慶生,結果一到家卻聽李嫂說燕桐跑到海邊的小木屋了,他連忙趕過來,不料到了小木屋卻依舊撲了個空,這才又往海灘找來。

  「我在這裡!」她大聲地回應,並對雷戰生揮手。

  戰生跑到她面前,一副拿她沒轍的表情。「妳啊,還真是不按牌理出牌,想到哪裡就到哪裡,昨天是改搭晚班飛機,今天又跑到海邊的小木屋來。」

  他還穿著來不及換下的深灰色西裝,合身的剪裁襯出他的翩翩風采,適才的跑步讓他額前的黑髮微微亂了,看起來有種平常沒有的狂野。

  燕桐今天的打扮也讓他無法移開視線,她好美,身上還散發著玫瑰幽香,那是他最喜愛的香味。

  「生日快樂!燕桐。」他誠摯地說出祝福。

  她以愛戀的眼神看著他,他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男人,她已經不能沒有他了。

  「我一時心血來潮,想要跟你一起到這裡來過生日嘛,你不會生我的氣吧?」她露出可愛的笑臉,在月光下有種柔和的美。

  「當然不會。」這些年她都在國外過生日,一定很孤單,他極盡所能地想要彌補她這五年來的缺憾。「今晚,妳說什麼就是什麼。」闇黑的海邊只有月亮和手電筒做他們的光源,燕桐把一塊方巾鋪在沙灘上,笑著說:「李嫂替我們準備了好多食物。」她從餐籃裡取出飲料、沙拉、壽司、餡餅、水果等美食,以及一個蛋糕。

  雷戰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,他脫下鞋襪,赤腳踩在柔軟的細沙上,和燕桐並肩坐在方巾上,兩人的距離非常近。

  他身上有著麝香的味道,清爽而迷人,燕桐很開心,因為他們倆將共同擁有這個美好的夜晚。

  蛋糕放在正中央,點燃蠟燭後,雷戰生為她唱生日快樂歌,她的胸口不斷地冒出幸福的泡泡。

  「祝妳二十一歲生日快樂!許願吧!」

  「謝謝。」她閉上眼睛,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我可以大聲說出我的心願嗎?」

  「可以。」他笑,臉上充滿縱容。「除了要我摘月亮和星星以外,只要我做得到的事全都答應妳。」

  「有雷叔叔這句話就夠了!」她眨著眼,揭開謎底。「我已經二十一歲了,卻沒交過男朋友,所以,我剛剛向上天乞求,希望能讓雷叔叔當我一天的男朋友!」

  她的心願讓他愣住了。

  燕桐長大了,想交男朋友了……

  一旦她交了男朋友,是不是就會離他而去?一股悵然若失的感受有如網子般密密地籠罩著他。

  「雷叔叔,可以當我一天的男朋友嗎?」她露出小女兒的姿態,撒嬌道:「人家都沒談過戀愛,很想試試看那到底是什麼滋味?」

  要當她一天的男朋友?他有著些微的不安,隱隱覺得這麼做不妥,他不該跨越兩人間的那條界線……

  然而,今天的燕桐讓他無法拒絕,令他怦然心動。「好……」在他來得及制止前,已不由自主地答應她了。

  「太棒了!」她開心地拍手叫好,吹熄蠟燭。「我要切蛋糕嘍∼∼」她劃下一刀後,把刀子交給他切,然後拿起一小塊放在盤子裡,遞給他。「喂我吃!」

  「什麼?」他不懂燕桐在玩什麼把戲。

  「小說和電視不都是這樣演的嗎?」她嘟起嘴巴說:「男朋友不都會喂女朋友吃東西?」

  「好吧。」他拿她沒轍,只好投降,餵了她一口蛋糕。

  「換我餵你!」她的眼瞳閃爍著喜悅的光芒。「來,張開嘴巴,啊∼∼」

  他們倆一口一口地互相餵食,他注視著她,感到熱血翻騰,她那天使般的燦爛笑容,讓他也不禁跟著露出笑。

  「乾杯!」

  她倒了水果酒,拿起酒杯,跟他杯碰杯,正要一口飲下時,又突然喊停。「不對,要這樣……」她跟他手腕相繞交叉,然後杯碰杯,說道:「這樣喝才對!」

  他欲言又止,這是喝交杯酒吧?算了,今天是她生日,就隨她去吧。

  「水果酒好好喝喔!蛋糕也好好吃!」她紅著臉,開心地說:「我們來跳舞吧!」說著便拉起他的手。

  「在這裡?」雷戰生搖頭失笑。

  「是啊!」她笑得開懷。「海浪是音樂,月亮是光源,這樣不是很有情調嗎?」

  月光下,他們在沙灘上跳著浪漫的華爾滋,逐漸地,她整個人慵懶地貼著他。

  萬籟俱寂,燦爛星空下,天地間彷彿只剩他們兩人。

  「雷叔叔,我會永遠記得二十一歲的生日。」她靠在他身上,低喃著。「我要謝謝你這麼照顧我,當年若是沒有你的出現,就不會有今天的我。」

  「能看著妳長大,也是我最大的安慰。」

  聽著自然的海濤聲,抱著芳馨柔軟的少女嬌軀,他有些迷失,戀愛的感覺彷彿在心頭繚繞,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。

  感覺到貼靠在身上的力量逐漸加重,他低聲問:「累不累?是不是想睡覺了?」

  她搖搖頭,努力地張開眼睛。「就算累,我也不要閉上眼睛。我怕時間一下子就過去,明天你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了。」

  他歎了口氣說:「我本來就不是妳的男朋友啊!我是妳的雷叔叔。」

  埋在他胸膛的小臉倏地抬起來,她有些生氣地駁斥道:「我才不要你做我的雷叔叔,我要你做我的男朋友!」

  她的告白讓他的心突地一跳,想了想,只當她是小孩子的玩笑話。「好好好,我現在是妳的男朋友,這二十四小時內都是。」

  她忽然停下舞步,異常認真地說:「二十四小時對找來說太短了。」

  燕桐欲言又止地望著他,最後乾脆直接以行動表示她的心──

  她踮起腳尖,深深地吻上他的唇。

  他驚訝得無法思考,想把她推開,雙手卻使不上勁。

  燕桐熱烈地親吻他,在他的唇上輾轉流連,他的慾望被勾起,重新奪回主導權,張開嘴加深了這個吻。

  她醉在他的吻下,傾注所有的情感回吻他,希望這一刻永遠都不要停止。

  海上刮起的一股冷風,瞬間吹回了他的理智,他用力推開她,別過頭,用力喘息,壓下不該有的情愫。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  燕桐覺得自己彷彿被潑了桶冰水,翦翦雙眸閃過一絲哀傷。「不,不用說對不起,你沒有錯,因為……」她做了個深呼吸後,深深地注視著他,鼓起勇氣說道:「雷叔叔,我愛你!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愛上你了!我不要你做我的叔叔,我要你做我的愛人、我的丈夫!」

  雷戰生的胸口受到重擊,一時間無法呼吸,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。

  「我愛你!雷叔叔,我愛你──」愛的吶喊被夜風吹散,飄蕩在海邊。

  「夠了,燕桐!不要再說了,這輩子,我不可能再愛上任何人的。」怕她聽不懂,他把話說得更明白些。「我很抱歉,剛剛我是一時意亂情迷,所以才會吻了妳,那只是生理反應罷了,在我心底,妳只是一個妹妹!」

  燕桐搖搖頭,苦澀地說:「就因為我跟燕彤的名字一樣,生日也在同一天,所以你把我當成了她,所以你想把我改造成燕彤,所以你才對我好,是嗎?」

  雷戰生萬分驚訝,久久後才發出聲音,繃著張臉問:「妳……都知道了?」

  「嗯,我全知道了。」

  「誰告訴妳的?」他話中含著怒氣。

  「別管我怎麼知道的。」她低下頭。「你應該知道,紙包不住火,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秘密。」

  「既然妳知道了,就該明白,除了死去的未婚妻外,這輩子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,這是我對她的承諾。燕桐,我可以照顧妳、疼妳、保護妳,可是……我不會愛上妳。」他伸手輕觸燕桐蒼白的面頰,在說出這些話時,心底閃過一絲猶豫。「妳還小,對我只是一時的迷戀罷了,有一天妳終會發現這不是愛情,而是親情。」

  他的拒絕、他的坦白,像是一把利刃般,狠狠刺向燕桐的心臟。

  她深愛的男人說,他不可能愛上她……

  他傷了她的自尊,回絕她的真情。

  她萬萬沒想到,一顆赤裸裸的真心會遭到如此踐踏。

  揮開他的手,她不甘地反擊,說出殘酷的事實。「你以為你這樣是多癡情的行為嗎?人死不能復生,她再好也已經是一堆白骨、一縷幽魂了,你究竟還要愛她到何時?說穿了,這一切不過是你心底的執著,自我的慰藉罷了!你這個走不出過往情傷、不敢愛人的膽小鬼!」

  「不許妳這麼說燕彤。」他沈聲制止她。

  「對,你的燕彤什麼都是最好、最完美的,我永遠都比不上她,那你當初又為什麼要低賤的我來做她的替身?」

  他頓時啞口無言。他把她當成了燕彤的替身嗎?或許一開始是這樣沒錯,但現在……不,他不再那麼肯定了。

  「既然你不愛我,那我再也不要做燕彤的替身了,從此以後,我要做我自己!我再也不要任你擺佈了!」她對他大喊後,轉身跑回小木屋,眼淚像雨滴似地滑落。

  他的無情和殘忍,把她的心切割得傷痕纍纍。

  「燕桐……」他心亂如麻地站在海邊,任海風吹拂。

  是否,他又將再次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呢?


第六章
   窗外微風細雨,增添幾分惆悵。

  雷戰生呆望著那一片被雨淋濕的玫瑰園,腦子裡圍繞的不是深愛的燕彤,而是燕桐。她那看著他而閃閃發亮的眼神,是一種溫柔且動人的表情,而她的激情表白……他從沒想過,少女長大後,竟會愛上了他。

  事情怎麼會變得如此複雜呢?

  燕桐說得沒錯,當年除了履行父親的遺願外,他確實有私心。失去了燕彤之後,他內心空虛太久了,以至於當燕桐出現時,他的心彷彿有了寄托,想藉著看護她長大,再重溫一次燕彤的成長。可不知從何時開始,一切似乎已開始變了調。

  他知道自己對燕桐有著某種放不開的執著,一顆心也會因她而起伏,可他認定那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。

  他不能愛上燕桐,這輩子他只能愛著燕彤。

  況且燕桐還小,沒談過戀愛,從小又沒享受過父愛,對他應該只是一時的迷戀,等燕桐再長大一點,有了交往的對象後,這份迷戀就會消失了……屆時,他會祝福她的……他握緊拳頭,一再地在內心這麼告訴自己。

  這幾天以來,燕桐一直刻意地疏遠他,就算他們彼此再怎麼感到尷尬,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。

  他年紀此地大,有責任要好好地跟她溝通。

  聽到隔壁房間傳來開門聲,他連忙走了出去。這幾天她都早出晚歸,要不一回家就躲在房裡,他只好在長廊上堵她了。

  一看到她的穿著,他立即錯愕地張大眼睛。

  她穿著緊身牛仔褲,白色的襯衫上面畫著一個大骷髏頭,頭髮凌亂,腳下的豹紋高跟鞋看起來十分廉價。

  「燕桐,妳怎麼穿這樣?」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她,但仍盡量心平氣和地問。

  「這就是我,我本來就是這樣。我不想再迎合你,做你心目中的淑女了。」

  她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。即便她的聲音很平靜,表情也很鎮定,他卻感覺得到她刻意的疏遠。

  他深呼吸一口氣,說道:「我有些事要跟妳談。」

  「有什麼好談的?雷叔叔,我已經二十一歲了,我的事情你不用再費心了。」她迎上他的視線,眼瞳裡閃著憤世嫉俗的火花。「我要去找工作了,再見!」

  「燕桐!」他大聲叫住她。「雷家不需要妳工作。」

  她背對著他回答:「那是廖燕彤小姐的專利,而我是潘燕桐,一個來自鄉下的野孩子,跟雷家一點關係都沒有,我當然要自立自強,靠自己養活自己。」

  她再也不會拿雷家的任何一毛錢,再也不願穿上廖燕彤的衣服了。

  她本來就只是一隻平凡的麻雀,再怎麼妝扮也當不成鳳凰。她要找到自己的天空,活出自己,再不要當別人的替身了。

  雷戰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,只能再一次看著她的背影從眼前消失。

 

  台北的街頭。

  溫暖的陽光灑落地面,午後的街頭顯得特別忙碌,充斥著呼嘯而過的車潮與人聲。疾快的城市步調,把她遠遠拋在後頭。

  燕桐走了好幾條街,行人急促的步伐和此起彼落的手機聲,讓她感到有些茫然,不曉得自己該何去何從。在考慮過大多數的工作都需要專業條件後,她決定先選擇服務業人手。

  首先,就以面前這家正在征服務生的「W漢堡」為目標。

  「請問有在征服務生嗎?」她直接走進店裡,詢問最靠近櫃檯的一個女孩。

  她光只是站著,細緻又帶點野性的美麗臉龐和窈窕身材,就立刻吸引住店內所有人的眼光。

  「W漢堡」的老闆杜富風正好叼著根煙站在角落,生性眼高於頂的他一看到燕桐,立刻驚為天人。

  這女人讓他心動,雖然她穿著輕便,但那嬌滴滴的氣質,讓閱人無數的他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小。

  這女孩會是他的!他極富自信地打著主意。

  「有,請往這邊走。」女孩帶著她往裡面的辦公室走。

  女孩要她先填寫一張履歷表,裡面的項目列舉得相當詳細,簡直像在身家調查似的。當她填寫到父母名字的那一欄時,考慮了兩秒鐘就跳過去,只寫下監護人雷戰生的名字。

  「好,潘小姐,麻煩妳回去等電話,之後會打電話通知妳結果的。」一個掛著主任識別證的女孩說著。

  「謝謝!」她轉身要出去,不料剛推開玻璃門,就撞上了一個男人。「唉唷!好痛!」她撫著額頭低聲嚷著。

  「對不起,小姐,有沒有怎樣?」杜富風是故意的,因為他要製造機會認識她。

  「算了,沒事。」她有點光火,心情已經不太好了,又遇到這種倒楣事。

  「要不要去看醫生?」杜富風不想讓她就這樣離去。

  「不用,我沒有受傷。」她掉頭就要走。

  「小姐,等一下!這是我的名片。」他遞給她一張名片。「有事可以call我。」

  她隨意把名片放到口袋裡,看也不看地就往外走。

  杜富風隨後跟了出去,並偷偷開著車,一路尾隨在她後面。

  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閒逛,不想回家,對於櫥窗裡的時髦衣物和精品,也是走馬看花,沒有多作停留。

  最後,她坐在公園的長凳上發呆,回想起那天的告白。她的二十一歲生日,是人生中最悲慘的一天。

  她全心全意愛著那個男人,結果卻被他傷得好重。她感覺好痛,心痛、頭痛……全身都痛,這種痛有如凌遲般的苦。

  她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,她的世界徹底地崩毀了。原來,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,夢醒了,就化為烏有。

  她就這麼呆坐著,怎麼都提不起勁來,直到街邊的櫥窗反映出閃爍的霓虹燈光,天色漸暗,她還是不想回家。

  杜富風偷偷觀察她好半天,由她恍神的模樣看來,心情應該不佳,這正是他下手的好時機。杜富風打電話給店裡的女主任,要到了燕桐的手機號碼,撥打給她。

  燕桐動作緩慢地接起正在響的手機。

  『潘小姐,這裡是「W漢堡」,妳被錄取了,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了。』

  「好的。」燕桐切斷通話,眼看時間不早了,怕李嫂擔心,歎口氣準備要回家。

  才走了兩步,一輛紅色跑車就停在她面前,車窗搖下,她認出駕駛人是方才在漢堡店撞到的男人。

  「小姐,我請妳吃頓晚飯好嗎?」杜富風露出自信瀟灑的笑容。

  「不好。」她轉身就要離開。

  「別這樣,是我僱用妳的,妳起碼也賞個面子給我吧!」

  她愣了一下,一時間沒意會過來。

  「妳看一下我給妳的名片就會明白了。」杜富風對女孩子說話從來沒有這麼低聲下氣過,他向來都是趾高氣揚的一方。

  她東翻西找,好不容易才找出隨手塞在牛仔褲口袋裡的名片。

  上頭以燙金的字體印著──

  W漢堡連鎖餐飲董事長 杜富風

  「剛剛是你打的電話?」

  「沒錯。」他得意地回答。

  「這麼年輕就當董事長,很了不起。」她禮貌性地說著,他看起來年紀不大,和她差不了多少。

  「我今年大學剛畢業,事業是爸爸留給我的,我不過是繼承罷了!」他聳聳肩地說:「我爸爸希望我能夠把他的事業發揚光大。」

  可是,他更適合當個敗家子。工作對他來說是種浪費生命的無聊事,他只想享樂,「W漢堡」在他接管後不到一年,業績就已經滑落不少。

  他一天到晚想要不勞而獲,唯一想到最快提升業績的法子,就是交一個有錢的女朋友,讓他不用努力就能一步登天。

  方纔,他打電話回店裡問過她的履歷表,上頭寫著監護人是雷戰生。如果沒有記錯的話,雷戰生可是「雷碩科技」的總裁,這名字應該不常見。他依稀記得社交界謠傳已久的一個傳聞──雷老董事長生前有一個私生女,人在國外唸書。

  會是她嗎?但如果真的是她,雷家怎會讓她出來工作呢?

  雖然他才二十二歲,可是對女人的閱歷可以稱得上是專家了,他嗅得出潘燕桐身上有著金錢的味道,她鐵定是有錢人家的女兒!

  就試探看看吧!

  如果她真是雷家的女兒,那他可是釣到「金龜妹」了。就算不是,跟她玩玩也無妨,反正她長得那麼正,他也沒有任何損失。

  「所以,你是要我謝謝你肯僱用我嘍?」她帶著嘲諷的語氣問道。

  「感謝就不用了,我只想交妳這個朋友。請接受我的邀請,一起吃個晚餐吧!」他再次提出邀請。

  正處低潮的她,也想轉換心情,因此沒有多想便坐上他的車。

  「我帶妳去吃炭烤,邊烤海鮮、邊喝啤酒,保證過癮!」

  「隨便。」她沒有意見。

  車子疾駛離去,前往杜富風平時常和朋友聚集的炭烤店。

  

  這家店還頗特別的。

  一副巨大的恐龍骨架跨越餐廳的三個樓層,他們的位置在最角落。

  這裡的客人都是年輕人,有不少是杜富風認識的朋友,他們會在固定時間來這裡廝混。

  「哇∼∼這是你馬子啊?」

  他們看到杜富風身旁的燕桐,無不睜大眼睛大聲稱讚,其間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口哨聲。

  「不是。」她冷淡地回應。

  「呵呵,別理他們。」杜富風笑著點了海鮮、香菇等食材,還叫了啤酒。

  「妳喝酒嗎?」

  「喝啊!」她好奇地張望,看著店內的裝潢,這種店她從沒來過。「歐洲的冬天挺冷的,很多人習慣在睡前喝一杯紅葡萄酒。」

  「妳在歐洲唸書啊?」杜富風的眼睛閃閃發亮,他猜對了,她肯定出身豪門!

  「嗯,在倫敦。」

  「我在澳洲唸書。」

  「是嗎?」

  兩人年紀相仿,又都曾在國外唸書,就這麼聊開了,接下來的話題都在學校生活打轉。

  不講話時看起來酷酷的杜富風很會把妹,會講笑話又很幽默,她都快笑翻天了。

  這種不用想太多、單純快樂就好的感覺真棒!

  菜色上桌後,氣氛更加愉悅、融洽,燕桐也逐漸卸下心防,把杜富風當作朋友來看待。

 

  走出炭烤店時,夜已深,一陣冷風吹來,杜富風脫下外套披在燕桐肩上,叮嚀道:「台北日夜溫差大,小心別著涼了。」

  他溫柔的舉止,教她一陣感動。

  「這麼晚了,我送妳回家吧?」

  「嗯。」她沒多考慮就點頭了。

  經過今晚的相處,她已經當他是朋友。

  車子停在豪華的大宅前,杜富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吹了聲口哨。

  果然沒錯,她一定是謠傳中的雷傢俬生女!

  「這不是我的房子。」她解釋著。「是我監護人的。」

  「哇!妳的監護人一定很有錢!」

  「又不是我有錢,我才不像你,有個有錢的爸爸。」說歸說,她卻沒有半點艷羨的表情。「不過,有時想想,人要那麼多錢幹麼呢?」就像雷叔叔,有錢卻失去愛人,又有何用?

  她話鋒一轉。「我要下車了,再見!」

  「明天記得來上班,再見!」他下車,紳士地幫她開車門。

  豪華氣派的大門很快地打開,僕人出來迎接她。

  杜富風一直盯著她的背影,看來,她確實是一頭母肥羊。只要逮到她,下半輩子鐵定不愁吃穿!

  他露出無聲的邪笑。

  

  牆上的鍾指著十點半。

  這是第一次,她這麼晚才回家。

  自下班後沒看到燕桐,雷戰生整個人就坐立難安、食不下嚥,早早就回書房處理公事。

  然而,書桌上那一整迭的公文,卻沒有移動過的跡象。

  他異常不安地在書房裡走來走去。

  沒想到,燕桐如此輕易就令他冷靜幹練的一面瓦解掉。

  他從八點、九點、十點,一直等到十點半,寂靜的夜晚,門前終於傳來煞車聲,他立即走到窗戶邊探看,正好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幫她開車門!

  那個男人是誰?

  憤怒的情緒瞬間自他的胸口迸發開來。

  聽到燕桐上樓的聲音,他大步上前打開房門,面無表情地詢問:「燕桐,怎麼那麼晚回來?」

  「跟認識的新朋友吃飯。」她毫不避諱地回答。

  「新朋友?叫什麼名字?做什麼的?」他咄咄逼人地追問。

  「不用你管!我又不是你的燕彤!」她表情倔強,眼神叛逆。「你要是看我不順眼的話,我立刻搬出去好了!」

  她不再看他一眼,回到房間。

  他表現得糟糕透了!他有過不下千百次的商業談判經驗,而這無疑是他最失敗的一次。

  燕桐長大了,就算交男朋友,也是理所當然的事,他確實無權干涉。再說,她若真交了男朋友,不正好可以看清對他的感情只是一時的迷戀嗎?

  他再三告誡自己該放手讓她去飛、讓她去愛,然而,心卻隱隱的痛了起來……

 

  「W漢堡」總店。

  櫃檯來了個大美人,而且待人親切、做事勤勞,無時無刻總是笑容可掬,因此才沒幾天,店裡的生意就暴增好幾倍。

  杜富風雖然是老闆,卻總是坐在最靠近櫃檯的椅子上,著迷地看著燕桐忙東忙西,常常一整天都沒有處理店裡的相關事務。

  好不容易等到她下班後,兩人一起吃著漢堡、閒聊。

  「呼∼∼忙死了。」一坐在椅子上,燕桐才發現兩腳非常酸痛。不過這份工作雖然辛苦,對她來說卻很有意義,因為她是靠自己的力量賺錢。

  杜富風若有所思地望著她,頗驚奇地說:「沒想到妳這樣的千金大小姐居然可以委屈自己來工作,做這些擦桌子、掃地、掃廁所的雜務。」

  「這就是工作啊!」她無法理解地反問:「難道你從來沒有打掃過自己的店嗎?」

  他聳聳肩,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。「我是老闆,不做僕人做的工作。」

  看來,他是天生的大少爺命,不像她,是個假千金。十六歲以前,她和媽媽幾乎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,無論是打掃、煮飯,樣樣都得自己來。也許骨子裡,她依舊是那個來自偏遠山區的黃毛丫頭,就算如何改造,也無法當個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。

  怪不得,雷叔叔看不上她啊!

  杜富風望著她,敏感地發現她的表情忽然帶著一抹哀怨,馬上站起身,拉著她的手。

  「走吧!我們去跳舞!」

  「跳舞?」

  「嗯,去一個有音樂、有酒的快樂地方!很好玩的!」

  燕桐還來不及反應,就被他拉著往外走了。

  

  事實證明,杜富風說得一點兒也沒錯,舞池裡的喧鬧與吵雜,讓她把煩惱完全拋掉了,她笑著鬧著,藉此暫時忘掉雷家的一切。

  當杜富風送她回家時,已經是三更半夜,而且整個人醉醺醺的。

  杜富風故意不停地灌她喝酒,因為情緒不好,她也沒有拒絕,多喝了好幾杯,結果一上車就幾乎整個人倒在他身上,讓他笑得合不攏嘴。

  好幾次他都想一親芳澤,可是只要一碰到她,她就會馬上用力揮開他。就像此刻。

  「不要碰我!」她頗凶悍地罵他。雖然意識有些模糊,但她還是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雷戰生,而她根本無法忍受雷戰生以外的男人的碰觸。

  「好好好……」他虛應著,她那曼妙的嬌軀、喝醉的神態不停地誘惑著他,勾起他的慾望,他根本無法忍住不碰她。「妳太漂亮了,讓我情不自禁啊……」說著,他又要對她伸出魔掌。

  忽然,她大聲叫道:「雷叔叔∼∼你在哪裡?」

  雷叔叔?是雷戰生嗎?

  剛好,她皮包裡的手機正好響起,他嚇了一跳,倏地收回手。

  燕桐已經醉得無法正常說話了,她的手機又響個不停,他只好幫她撈出手機接聽。

  「喂?」

  一聽到陌生男子的聲音,電話另一瑞的雷戰生隱忍了一整晚的怒氣和焦慮馬上爆發。

  『燕桐呢?』

  「她喝醉了,沒辦法接電話。」杜富風沒有多想就直接回答。

  『不管你是誰,立刻送她回家!』雷戰生冷冰冰地下著指令。『只要她少了一根頭髮,我保證會把你大卸八塊!相信我,我絕對有那個能耐!』

  「哼,你誰啊?」杜富風何時被人這麼威脅過?他不服氣地反問。

  『我是燕桐的監護人雷戰生,希望你聽過這名字。』雷戰生的聲音冷得凍人。

  「是,我當然聽過您的大名啊!」杜富風受到驚嚇,連忙擺低姿態,他可不想現在就得罪雷戰生這位金主。「您放心,燕桐的安全包在我身上,我會保護她的!」

  聽到手機傳來「嘟嘟」聲後,杜富風這才掛掉手機。他太興奮了,因為燕桐,讓他有機會攀上雷總裁,這可是個大好機會,他得要好好乘機建立人脈、開拓金源啊!

  跑車奔馳在寧靜的高級住宅區,不多久就到了雷邸。車一停,認出站在大門口、鐵青著一張臉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雷戰生後,杜富風趕緊下車,禮貌地向他問好。

  「雷總裁!久仰大名,我叫杜富風,是『W漢堡』的董事長。」

  雷戰生根本充耳不聞,他的目光冷冽,冷得讓杜富風不寒而慄。

  越過杜富風,雷戰生打開車門,一看見癱軟在車內的燕桐,臉色更加鐵青。

  她的臉色潮紅、頭髮凌亂、額頭冒汗,胸口的鈕扣則鬆開了,雙峰若隱若現的,有著說不出的迷人風情。

  「燕桐,下車了。」雷戰生壓抑著憤怒的情緒,放低音量輕喚著。

  「不要……不要碰我……」以為是杜富風又在騷擾她,燕桐胡亂揮手,想推開他。

  她好難過……胃好熱,喉嚨也好像快燒起來了。雷叔叔,她要雷叔叔!

  「是我,我是雷叔叔啊!妳到家了,該下車了。」他咬牙,再放軟音調。

  「雷叔叔?」真的是他嗎?她迷濛地睜開眼睛。

  眼底的他,變成有好幾個,不過那的確是雷叔叔沒錯。

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的腦中又回想起那一晚的情景,馬上羞憤地推開他。「我討厭你!我討厭你……」

  他無奈地輕聲勸哄著。「該下車了。」

  「不……不要……」

  他不顧她的掙扎,一把將她抱起來,抱著她進門。

  「雷總裁!」眼見他要進去了,杜富風連忙在後面叫喚著。「明天叫燕桐不用來上班了,我幫她請假一天,讓她好好休息。」

  雷戰生完全沒有回應,杜富風討了個沒趣,只能摸摸鼻子回家。

 

  手裡抱著可人兒,雷戰生的內心不斷地煎熬著。

  她好輕盈,又惹人憐愛,讓人無法放手。

  他幫她脫下鞋、襪,發現她的腳好小,不比他的手大。

  「燕桐,要不要喝點水?」

  「不要……」她難過地扭著身子說:「我好熱……」

  「我去拿毛巾幫妳擦汗。」他想離開,卻被她抓住。

  「好難受……穿著衣服好難受……」她頻頻想要解開扣子。

  「我幫妳──」話一說出口,他才發現自己失言了。「對不起,我──」他想鬆手,她卻拉得好緊,一不留神,他整個人跌趴到她的身上。

  燕桐忽然嘻嘻笑著說:「聞味道就知道你是雷叔叔了……是我最愛的男人……」

  「燕桐,妳喝醉了。」他愛憐地摸摸她的粉頰。

  她抬起頭,他們四目相交,他深深被她眼底純真的光芒所吸引。

  接著,她又哭又笑地說:「雷叔叔,為什麼你不要我?為什麼你不愛我?沒有你的愛,我簡直活不下去了……我好痛苦……好痛苦、好痛苦……我的幸福都毀在你手裡了……」

  她的淚水拚命地掉,梨花帶雨的臉龐讓他好心疼,就算知道她說的是醉話,卻依舊讓他不捨。

  「傻瓜,我不值得妳這樣。」他溫柔地說:「燕桐,我喜歡妳,只是這種喜歡跟愛不一樣,我是把妳當作……妹妹一樣的疼愛。」他試圖說服她,也說服自己,但卻有股莫名的心虛感油然而生。

  燕桐突然哭喊道:「雷叔叔,只要你喜歡我就夠了!」

 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唇,柔軟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顫慄。

  「戰生,我愛你……」她直接呼喊他的名字,不再叫他雷叔叔。

  接著,她毫無預警地拉低他的頭,摟住他的脖子,覆上他的唇,緊貼著他,熱烈地親吻他。

  所有的千言萬語,都化作這深情的一吻。

  有股奇異的甜蜜暖流漫過他的全身,所有的情感彷彿將無所遁形,無法隱藏了,他再也無法壓抑對她的渴望,開始親吻那柔嫩的唇瓣,想將她一口吞下去。

  他心跳劇烈,血管裡流竄著興奮和激情的血液,他想要地!當他的手觸碰到她尖挺的胸脯時,整個人一震,忽然驚醒過來。

  老天!他推開她,心臟不規則地跳動著,一看,發現她已經睡著了。

  雷戰生敲著自己的腦袋,痛恨起剛剛的表現。他簡直像個十足十的色狼!他不該對燕桐有遐想的,幸好及時踩了煞車,否則萬一日後她從對他的迷戀中清醒過來、後悔了,他會無法原諒自己的!更甚者,萬一她這輩子都不再理他的話……不,他完全不願想像會有這麼一天!

  望著她沈睡中的美麗臉龐,他幫她蓋好被子,輕聲地說:「睡吧,我的天使!」

  關上燈,他走出房間,再次告訴自己──

  為了彼此好,他絕對不能愛上她,即便她對他的愛,已經讓他無所適從了……


第七章
   隔天,中午時分。

  燕桐剛醒來,宿醉的她頭暈腦脹,整個人很不舒服。

  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
  隱約中,她好像有看到雷叔叔抱著她並且親吻她……

  呵,這怎麼可能呢?她摸摸自己腫脹乾燥的嘴巴,認定這一定是場夢。

  這個夢是她內心渴望的忠實反映,感覺是很美好,但無奈,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,而現實又太殘酷。

  她伸伸懶腰,坐起身,瞥見窗外已艷陽高照,這才忽然想到她上班要遲到了!糟了!

  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衣服,她隨便換了件這兩天新買的襯衫和牛仔褲,隨意梳了幾下頭髮後就奔下樓去。

  意外地,她竟在樓下碰到雷戰生。這真是怪事,工作狂的雷叔叔今天也蹺班啊?

  見他冷著一張臉,她想起昨晚喝醉的事,有些心虛地低下頭。

  「昨天妳的男朋友說要替妳請假,妳今天不用去上班,可以好好休息。」他的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
  「男朋友」三個字,聽在她耳裡覺得分外刺耳。

  李嫂送來潤喉的蜂蜜檸檬水。「小姐,喝一點吧,可以解宿醉。我等會兒再弄一些點心,讓妳填填肚子。」

  她喝了一口蜂蜜檸檬水,酸酸甜甜的滋味讓她忍不住又喝了好幾口。

  雷戰生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,覺得自己愈來愈猜不透她的心思了。

  「我想,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。」

  他沒頭沒腦地冒出這一句話,讓燕桐愣了一下。「有什麼好談的?」

  一道再冰冷不過的聲音從他的嘴裡迸出來。「一個女孩子玩到清晨才回家,而且還喝得爛醉,成何體統?!」

  燕桐叛逆地回道:「反正我是跟我那個『男朋友』在一起,他會保護我的!」她故意強調那三個字。

  「回來沒兩天就跑出一個男朋友?」他質問,話裡透出一絲酸味。

  「被愛總比愛人好,我何必自討苦吃?」她仰著頭,逞強地說:「我現在終於知道被愛的快樂了。」

  也的確如此,杜富風對她很好,不像雷叔叔,喜歡她,但卻不會愛她。

  他的手緊抓著椅子的手把,儘管一直說要放開她,可是真由她口中得知她有男友了,他發現自己根本就放不開。她不斷地影響他的情緒,讓他感覺很差。

  「妳長大了,是有交男友的權利。」他壓抑著憤怒的情緒,波瀾不興地說:「既然有了男朋友,就帶回家正式介紹給我認識吧。今晚,叫他到我們家來吃晚飯。」

  「好啊。」她點頭,雖然表面上裝得不在意,心裡卻難過得無以復加。

  談話結束後,他立即站起身,準備出門上班,連回頭跟她說再見都沒有。

  是他把她推給杜富風的!就是因為他不要她、不愛她,所以她只好去找個愛她多一點的男人,希望能藉此忘掉痛苦。可是,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他以外的男人,她還是覺得好痛苦、好痛苦……

  燕桐咬住下唇,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。

  

  一路上,坐在車裡的雷戰生也在天人交戰著。

  他告訴自己,這樣對她是好的,他要收斂不應有的情緒,要讓燕桐有個幸福的未來。

  起碼,燕桐的感情有個出口了,雖然不曉得那個叫杜富風的男孩子人品如何,不過今晚過後,相信就會有答案了。

  到了公司後,他仍舊心不在焉,甚至會不自覺地發起呆。

  「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秘書蘇菲亞敏感地問道。

  這世上應該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雷戰生,除了……自從潘燕桐回來後,他彷彿就像變了個人似的,每天都有些恍惚,而且症狀愈來愈嚴重了。

  他苦惱地揉揉太陽穴,沒有防備地說道:「今晚,我叫燕桐帶她的男朋友來家裡吃飯。」

  那個小丫頭這麼快就交男朋友了?怎麼可能?她不是深愛著雷戰生嗎?

  蘇菲亞懷疑事有蹊蹺,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!

  「這樣很好啊!」她繞到他身後,貼心地為他按摩肩膀。「不過,我覺得你缺一個女主人。」

  他愣了一下,問道:「怎麼說?」

  她不安好心地說:「為了燕桐好,最好讓她的男朋友看到她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。雖然你未婚,但起碼也該有個交往中的女伴,這樣才不會讓別人有不好的聯想。」她繼續遊說著。「再說了,女人通常比較敏銳,可以順道幫你看看燕桐的男朋友好不好?對她是不是真心的?畢竟雷家家財萬貫,凡事還是小心點的好。」

  他想了想,覺得也不無道理,馬上提出邀請。「那妳願意做我今晚的女伴嗎?」只要是對燕桐好的,他都會盡力做到。

  「相當樂意。」她把身子往前傾,想要親吻他,誰知他卻把臉撇開。

  蘇菲亞皺起眉來,卻依然柔聲地說:「那晚上見了。」

  站在他身後,她嬌媚的雙眸裡閃著惡毒的火光。

  打從那天和潘燕桐打過照面後,她就心有不甘,一直想要找機會報仇,如今機會送上門來了,她一定要讓潘燕桐難看!

 

  今天是杜富風即將摘下天上星星的重要日子!

  因為燕桐打電話來通知他,說雷戰生要請他到家裡吃飯,他頓時宛如飛上了雲霄。

  燕桐簡直就是他生命中的貴人!只要能跟雷總裁套好交情,日後他就能跟雷總裁一起搞個有聲有色的大企劃案,壯大「W漢堡」,屆時錢會自動從天上撒下來,兩輩子也花不完啊!

  他穿著正式的西裝,六點整就來到雷家大門口,按下門鈴。

  一進入大廳,杜富風的視線就黏在燕桐身上。

  燕桐今天美極了,她穿著一襲淺藍色的晚禮服,整個人看起來高雅又清爽。

  「妳好美!美得讓我……」

  「讓你怎麼樣?」她俏皮地眨眨眼。

  他低頭在她的耳旁低喃:「讓我血脈賁張,慾火焚身……」

  「少胡說!」她輕拍他的面頰,不喜歡杜富風的輕佻。

  事實上,她今天穿的是廖燕彤留下來的晚禮服。原本她已經不願意再穿廖燕彤的衣服了,可是換衣服時,她靈光一閃,帶著報復的心思,故意穿上廖燕彤的衣服,打算在雷戰生的面前跟其他男人摟摟抱抱。

  她要讓雷叔叔生氣,懂得心痛的滋味!

  想歸想,下一秒,她又陷入一陣哀傷。

  無論她怎樣刺激雷戰生,結果都是相同的吧?雷戰生擺明了不可能愛上她。

  「小姐,大少爺快到了。」李嫂接到司機的電話,出來通知燕桐。

  「那我們趕快出去迎接雷總裁吧!」杜富風開心地想拍雷戰生的馬屁。

  他們一起站在玄關迎接他,不料當雷戰生下車時,身旁卻多了個蘇菲亞!燕桐瞠大雙眼,肚子裡一把無名火瞬間燃燒起來。

  蘇菲亞穿得極為性感,細肩帶的禮服露出整個背部,前面的V領設計毫不避諱地露出乳溝,整個人風情萬種,純真的燕桐立刻就被比了下去。

  杜富風立即靠過去,熱絡地打招呼。「雷總裁,你好,我叫杜富風,昨晚見過面了,我是燕桐的男朋友。」他伸出手。

  「你好。」雷戰生握住他的手,指著蘇菲亞介紹道:「這是我的秘書兼女友,蘇菲亞。」

  「杜先生,久仰大名!『W漢堡』經由令尊創始,現在傳承到杜先生手裡,想必是更加發揚光大了。」蘇菲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。

  杜富風的眼睛立刻睜大。厲害!這個火辣女秘書已經把他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的,想必也查出「W漢堡」這一年來業績大不如前了吧!

  蘇菲亞對兩個男人露出誘惑的微笑,看在燕桐眼裡,卻成了不懷好意的示威笑容。

  「燕桐,妳好啊!」在雷戰生面前,蘇菲亞故意表示友好,可是話裡諷刺的意味卻非常濃厚。「真厲害,回台灣才沒多久,這麼快就交到男朋友了,而且還是個高大英俊的老闆呢!」

  「我的事妳怎麼會這麼清楚?」燕桐裝傻地問道:「雷叔叔倒是從來沒有告訴過我,他有妳這樣一個秘書呢!」

  她跟蘇菲亞都極有默契地假裝彼此是初次見面。之前在戰生房間裡的「過節」,純粹是女人之間的戰爭,她們都不想讓戰生知道。

  蘇菲亞是戰生的情婦,這事還是秘密,戰生命令過蘇菲亞不能說出去,因此蘇菲亞不敢讓戰生知道她曾經乘機向燕桐炫耀;燕桐則是基於自尊,也不想讓戰生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他跟秘書之間不尋常的關係。

  「都是雷總裁告訴我的,他很關心妳呢!」蘇菲亞話中有話地說:「妳的成長過程中比別人少了一些女性長輩的關懷,雷總裁怕妳沒人可以聊心事,會走偏了,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問題。」

  燕桐頓覺一股怒氣直衝腦門。「謝謝『阿姨』的關心,不過不用多此一舉,我很好!有雷叔叔呵護我,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。倒是『阿姨』妳可要當心點,畢竟女人的青春歲月有限,妳應該多關心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才對。」

  蘇菲亞當場氣得臉色發青。

  一旁的杜富風則是掩嘴偷笑。

  雷戰生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,因為他心不在焉地想著另一件事。

  他一進門就注意到燕桐身上的晚禮服了,那是燕彤在二十一歲生日宴會時穿的。

  她不是不再穿燕彤的衣服了嗎?

  這時,李嫂從餐廳走出來,宣佈開飯了。「大少爺,可以用餐了。」

  「好。」他點頭,率先走向餐廳。

  大家跟著過去,圍坐在餐桌前。杜富風坐在燕桐身旁,雷戰生則坐在燕桐對面。

  這一場飯局,燕桐明顯地和蘇菲亞水火不容。

  她根本不理睬蘇菲亞,甚至是雷戰生。

  「來!這是很好吃的加拿大鮭魚喔!」蘇菲亞以女主人的姿態挾菜給燕桐。

  「我有手,自己會挾,多謝妳。」燕桐擺明了不給蘇菲亞面子,卻對杜富風猛獻慇勤。「Honey!你想吃牛肉嗎?我挾給你。」

  蘇菲亞做了個自討沒趣的表情。

  雷戰生忽然開口問道:「燕桐,暑假快結束了,妳什麼時候回倫敦?」

  燕桐的肩膀一僵。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趕她離開嗎?「九月再說吧!」

  「杜先生,你現在除了繼承父親的漢堡店外,對事業和人生還有什麼規劃?」雷戰生將話題轉向杜富風。由一個男人的抱負可以看出他的格局表現。

  「呃……我……」杜富風明顯一愣。他哪裡會有什麼規劃啊?

  燕桐開口幫他解圍。「雷叔叔,這話題太嚴肅了,以後再問吧!」

  雷戰生目光一冷,蘇菲亞見狀連忙挾菜給他,緩頰道:「也對,杜先生是燕桐的男友了,以後見面的機會多得是嘛!」雷戰生要是對杜富風印象不好,那還有什麼戲可唱?她可不想讓潘燕桐回過頭來跟她搶男人!

  燕桐雖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樣,其實一直很注意雷戰生的一舉一動,甚至連蘇菲亞挾了幾次菜給戰生,她都數得一清二楚!對蘇菲亞的不滿,讓她對杜富風表現得更加親密了。

  杜富風樂極了,今天不但和雷戰生同桌吃飯,還贏得了美人心!

  「燕桐,下次我們一起去阿里山看日出好不好?還是要開車游北海岸?」

  「都好啊!台灣的景點我不熟,到時就要麻煩你了。」小倆口打情罵俏著。

  雷戰生的眼眸緊盯著他們,無法移開。覺得自己快被妒火給焚燬了。

  他一直以為對燕桐是「移情作用」,失去燕彤後,想彌補內心的空虛,因此撫養了燕桐,撫慰他的心靈。

  一開始或許是如此沒錯,但直到這一刻,他才發現自己的行為有多自私、惡劣。

  他一直很清楚地知道她是燕桐,不是燕彤,也不是燕彤的替身。

  然而,他卻老是以監護人的身份為由,藉此合理化對她的過度關心,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都視為理所當然。

  如今,他終於不得不對自己承認,他對燕桐的喜愛根本就不尋常,甚至早已經超過一般家人間的親情了。

  但是,明白這一切又能如何?

  即使確定他對燕桐有超越男女般的感情,也不能改變什麼。

  因為他確實如燕桐所說的,是個膽小鬼,他既不許她愛,也不敢放縱自己愛她。

  所以,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燕桐走向別的男人,甚至親手將燕桐推到別的男人懷裡……

  

  晚餐結束。

  杜富風和燕桐站在落地窗前,欣賞著庭園的花,月下綻放的玫瑰有股特別的神秘美感。

  「這座花園整理得真漂亮,簡直媲美法國的凡爾賽宮花園。」杜富風找到機會就不停地讚美。

  「走吧!我們去庭院走走。」燕桐不想看到蘇菲亞和雷戰生有如男女主人的模樣,想要眼不見為淨。「這裡所有的玫瑰花都是雷叔叔的寶貝,我帶你去看看。」

  這句話倒是今杜富風有些驚訝,他笑著說:「雷總裁原來是愛花之人啊!」

  燕桐幽幽地接口說道:「那是為了他死去的未婚妻種的,你應該不曉得雷叔叔是個癡情種吧?」

  「是嗎?真看不出來耶!」杜富風很難想像將感情專注在一個人身上會是怎樣的景況。「這樣的癡心漢,現在應該絕跡了。」

  「嗯,身為他的女朋友真是幸福呢!」燕桐只遺憾那個人永遠不會是自己。

  「看來,為了表明我的真心,我也要加把勁,多多努力才行呢!我看,首先就每天都送上一百朵玫瑰花好了!」

  杜富風舌粲蓮花地開始說些情話想討燕桐歡心,兩人在花園中悠閒地散步。

  兩人走後,屋裡只剩下蘇菲亞和雷戰生,蘇菲亞正想往他身上靠過去時,雷戰生忽然站了起來。

  「你要去哪裡?」蘇菲亞有些不悅。

  「洗手間。」他不想看到那對小情侶甜蜜依偎的畫面,逕自走上二樓,進入浴室。

  站在洗手台前,雷戰生發狂似地拚命用冷水潑臉,希望能滅掉心裡那股熊熊燃燒的妒火與憤怒。

  望著鏡子裡的臉,有稜有角的酷帥臉孔已經沒了平日的冷靜,劉海散落額前,水珠一滴滴地滑下兩頰,看來真是狼狽不堪。

  [雷戰生,你表現得差勁極了!]

  他擰起英眉,無法接受這樣窩囊、無法掌控的自己。燕桐有如他完美電腦體系中的未知病毒,令他一籌莫展。

  他,一定要結束這一切!

  蘇菲亞看著雷戰生的背影,確定他離開客廳後,她緩緩拿出手機,播了個號碼,才說兩句話就帶著詭異的笑容切掉電話。

  然後,她冷冷地看著落地窗外的小情侶。

 

  花園裡。

  嬌艷的花兒圍繞著燕桐和杜富風,玫瑰花總讓人聯想到愛情。

  「妳喜歡我嗎,燕桐?」杜富風期待她的回答是yes。

  她只是聳聳肩,不做回答。

  「妳一定看得出來,我很喜歡妳,」他忽然捧住她的臉,兩人目光交接。「我可以吻妳嗎?」

  她遲疑了一下,腦中的理智和叛逆在爭戰。最後,她輕輕閉上眼,默許了。

  就讓這個吻幫她忘掉雷叔叔的親吻吧!她要徹底把對雷戰生的感情埋葬掉!

  杜富風的唇輕輕地落在她的櫻桃小嘴上,她雙唇緊閉,不想張開。

  「我想回去了。」她忽然推開他。她什麼都感覺不到,也無動於衷。

  一個吻,就這樣草草結束了。

  「喔。那我們走吧。」杜富風也很識趣地配合。

  兩人走回大宅,殊不知剛剛的所有舉動,都落入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相機中……

  

  隔天一早。

  雷戰生一走進辦公室,就被桌上那份報紙的頭條新聞給吸住了目光。

  標題是──

  雷氏私生女與漢堡小開的戀情火辣辣!

  正中央放置著燕桐和杜富風在玫瑰花園裡親吻的照片,正好與標題相呼應。

  雷戰生的眼神狂亂,臉色壞得有如冷冽的寒冬。

  「現在的狗仔真是無孔不入耶!」蘇菲亞故作驚訝地說:「沒想到狗仔的消息會這麼靈通,還拍到了照片。嘖,這下子連想辯解都沒有借口了。不過,我看他們是真心相愛的。」

  事實上,這全是她一手策劃的!她先向狗仔爆料,然後安排狗仔躲在雷家大宅附近伺機拍照,另外,燕桐是雷傢俬生女的消息,也是她向狗仔散播的。儘管她知道燕桐的身份,但她就是要用黑白不分的謠言毀了燕桐!

  她不是傻瓜,憑著女人的直覺,她感覺得出來雷戰生很在乎燕桐。雖然雷戰生嘴裡總說只是把燕桐當作妹妹看,不過那根本就是借口罷了!

  感情就是這麼微妙,雖然身為當事人的雷戰生還察覺不清自己的心,但所謂旁觀者清,她很清楚現在雷戰生的心在誰身上。

  「這下好了,『雷碩科技』的形象鐵定會遭到破壞,老董事長生前的清廉形象全毀了。」蘇菲亞假裝著急地說:「燕桐的身世被赤裸裸地公開在陽光下,大家一定都會議論紛紛,我想燕桐一定難受極了。」

  雷戰生的一顆心直沈落谷底。

  看著報上親密的照片,胸口突生一股刺痛,英俊的臉龐罩上寒霜。

  他數次想要拿起電話撥給燕桐,可是又放下。畢竟,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嗎?因為他無法給燕桐任何情感上的回應。

  他冷靜地召集幕僚和公關部門開會,協調緊急處理措施。

  沒多久,媒體果然一湧而上,擠滿「雷碩科技」的大樓門口。

  「雷碩科技」的公關否認到底,只說燕桐是雷家收養的孩子,跟老董事長無關,至於燕桐的來歷與出身,則依然是個謎。

  開完會,雷戰生幾經猶豫之後,還是打了通電話給燕桐。他擔心燕桐目前的心情,更擔心她會因為報導而遭受傷害。

  所謂人言可畏,謠言越傳越可怕,燕桐身處於風暴之中,根本沒有機會逃離。

  誰知電話響了幾聲之後,卻是杜富風接的!

  杜富風在電話裡大打包票,說會保護燕桐。

  交代完後,雷戰生無言地掛上電話。

  現在,他居然連保護燕桐的資格也失去了……

  真是可笑,這不就是他要的嗎?

  他愛她,卻無法在她脆弱的時候守護著她,因為燕桐有了杜富風,已經不再需要他了。

  而他,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……


第八章
   那篇報導的唯一受益人是杜富風。

  因為報導,他不僅成為名人,順道還替「W漢堡」打了廣告。

  正在店裡忙碌的燕桐,渾然不知他們親吻的畫面上了頭版。

  當一大堆記者衝進來,對著她猛拍照時,她又慌又茫然。

  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燕桐一邊用手擋著不停閃爍的鎂光燈,一邊往後退。

  「跟我走,快!」杜富風以英雄之姿跳出來,牽著她的手趕緊從後門離開。

  直到坐上他的車子,她還在驚嚇中。

  杜富風對她說:「雷總裁剛剛打電話來,他要我好好照顧妳。」

  [雷叔叔把我交給杜富風?]

  燕桐一聽,更加心灰意冷,覺得心被打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。

  罷了,他既然這麼不在意她,她又何須一直掛記著他?

  「記者現在都在找妳,妳想回家嗎?」

  「不要,我不想回家。」她無力地回答。

  「那我帶妳去兜風。」杜富風將方向盤一轉,往陽明山的方向駛去。

  一路上,燕桐慢慢瞭解了整件事情的始末。

  「原來狗仔拍到了我們親吻的照片……」她慚愧地臉紅了。原來她才是那個始作俑者,根本沒資格責怪雷叔叔的不聞不問。想來他應該也受到記者的打擾,正在處理這個風波。

  車子終於停在空曠的山頂,杜富風說道:「下車吧!放心,不會有記者找到這裡的。」

  燕桐跟著下車。

  他們站在山崖邊,這兒的視野很好,正好可以俯瞰大台北的景色,而且涼風吹來,讓人心曠神怡。

  「心情好一點了嗎?」他貼心地問。

  燕桐點點頭。

  有一些事情,杜富風想乘機確認清楚。

  「原來妳真是雷家的私生女啊?只要經過DNA的確認,妳以後就可以分到不少的財產了。」這才是他追求燕桐的真正目的。

  「我才不是雷家的私生女。」她不假思索地反駁。「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!」

  「什麼?妳在開玩笑嗎?」杜富風瞇起眼,明顯受到了驚嚇。

  「雷叔叔說,因為我媽媽跟老董事長是朋友,所以我媽死後,雷叔叔才收留我的。」她毫無戒心地解釋著。「沒想到卻被傳成我是雷家的私生女,真是可笑。」

  杜富風當下有如洩了氣的氣球,再也提不起勁來。

  看來,煮熟的鴨子飛了。

  「妳說的是真的嗎?」他不死心地確認。

  「當然。」她瞥了他一眼,老實地說道:「我幹麼騙你啊?就是因為我跟雷家毫無瓜葛,所以才想要打工賺錢,我不好意思再用雷家的錢了。」這當然只是原因之一,最大的因素是得不到雷叔叔的愛。

  「那麼,這是真的了……」他的臉垮了下來。

  「嗯。這種事沒必要說謊吧?」燕桐反笑杜富風的怪異。

  杜富風像只被打敗的落水狗,整個人都消沈了。

  努力了這麼久,沒想到最後卻是徒勞無功,白忙一場。

  「我送妳回家吧。」他已經沒勁了。

  雖然燕桐很美,是個好女孩,可是,既然她不是雷老董事長的私生女,那就沒有繼承權,也不會有錢,那麼,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。

  開放性感的女朋友他隨便找找都有,不一定要她。

 

  這幾天,一堆記者輪番在雷邸前後轉來轉去,想得到更勁爆的第一手消息。

  李嫂一直擔心地對燕桐耳提面命,說雷戰生要她這幾天都待在家裡,不要出門。

  燕桐很配合雷戰生的交代,好幾天都待在家裡,哪兒也沒去。雖然發展成這樣也並非她所願,但事情畢竟是她惹出來的。

  雷戰生沒有責備她,但也沒跟她說話。她感覺得出來,雷叔叔的心情似乎很不好,是因為她和杜富風親吻的那張照片嗎?

  雷叔叔應該是氣她惹了這樣的麻煩,傷害了企業形象吧!

  燕桐已經不會再自戀地以為雷叔叔是氣她和杜富風親吻了,畢竟傷心了這麼多次,也該學到人該有自知之明。

  獨自待在雷邸的燕桐感到有些寂寞,而且這幾天,她打電話給杜富風,卻都找不到人,這讓她覺得很奇怪。

  「到底是怎麼了?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呢?」這不像杜富風,他向來是隨call隨到的,雖然自己並不愛他,但是,她當他是朋友,偶爾也想找他說說話解悶。

  由於她真的很擔心,而且剛剛打電話依舊聯絡不到他,因此觀察到外面似乎沒有記者的身影後,就請司機載她到先前他們倆常去的Pub。

  走進旋轉著七彩霓虹燈,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舞曲音樂的Pub,從形形色色的客人裡穿梭自如地往他們平常坐的位子走去,她一眼就瞧見了杜富風。

  而且,他不是一個人,身旁還有一個穿著大膽火辣的金髮俏美眉,他們正在包廂裡熱吻。

  多日來的壓抑和委屈通通都爆發出來了,她原本還擔心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,結果他竟然是在這裡泡美眉!

  她生氣地走到他面前,大聲喝道:「杜富風!」

  是哪個不識相的傢伙敢打斷他的好事?杜富風不情願地轉過頭來,看到眼前站的竟是燕桐,不禁滿臉驚訝,但對她卻沒有往日的熱絡了。

  「怎麼是妳?」他放開手中的洋妞。

  「你還敢說!你怎麼……為什麼不接我電話?」她氣到話都說不完整。

  「妳沒有利用價值了。」他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,說話像一把利刃,刺得她鮮血直流也不在乎。「當初我以為可以從妳身上拿到財產,可是我錯了,原來妳根本不是雷家的私生女,虧我還在妳身上浪費這麼多時間。」他冷笑著說。

  「笑話!你以為我希罕你嗎?」下一秒,她拿起桌上的紅酒往他潑去。

  他氣得大吼,酒吧裡的人全往他們這邊看過來。

  燕桐這才知道原來杜富風不是好人,她錯了。臨走之前,她決定給他一個教訓。「哼!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?雷叔叔教我要說自己不是雷家的私生女來試探你,沒想到你果然如雷叔叔說的,是個見錢眼開、該死的花心大蘿蔔!」

  被這些話嚇到的杜富風一看到她轉身要走,馬上衝上前,緊張地拉住她的手,嬉皮笑臉地說:「甜心,我其實也是跟妳開玩笑的,妳千萬不要在意,我是真的很愛妳!」他沒想到燕桐會故意試探他,這下子真是虧大了!

  「放手!像你這麼卑劣的壞男人,遲早會有報應的!」她回頭,甩了他一耳光,隨即氣呼呼地走出大門,不理會他的呼叫。

  回家的路上,坐在車子裡,她的心卻意外的平靜。

  人性真的這麼醜陋嗎?

  燕桐很氣杜富風如此踐踏他們之間的友誼,她是真的以為杜富風是個朋友。

  這一刻她才明白,她的一意孤行給雷叔叔惹了多大的麻煩,而她用了這麼多的力氣,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,想要利用別的男人來忘記雷叔叔,結果全是白費力氣。

  她還是無可救藥地愛著雷戰生。

  她這輩子的愛情,全都給了他。

  任何人、任何感情都無法彌補她這段已經付出的愛情。

  上帝,該怎麼辦?難道她只能單戀一生嗎?

  「小姐,到家了。」司機在雷家的庭院停下車子。

  她看著手錶,上面指著十一點半。「司機先生,你可以等我一下嗎?十二點請載我去海邊的小屋。」

  這麼晚了還要去海邊的小屋?司機雖然疑惑,不過還是答應了。「好的,小姐,十二點我會在門口等妳。」

  燕桐匆匆跑回房間,整理了一小袋的行李後又衝出來。

  深夜十二點整,她坐著車子,前往海邊的小屋。

  

  因公去香港出差一個星期的雷戰生,才剛回台灣坐上座車,便接到了幕僚的電話,向他報告那篇報導的後續處理狀況。

  『總裁,我們已經揪出寫那篇文章的狗仔了,在我們使了點小手段逼問後,那兩個狗仔不約而同地說,把消息爆料給他們的是「雷碩科技」的秘書蘇菲亞……』

  雷戰生不動聲色,聽完後一掛上電話,身旁前來接機的蘇菲亞又拿了份報紙給他看。

  蘇菲亞非常得意,現在到處都有無孔不入的狗仔監視著潘燕桐,她丟臉的行為又被拍出來了。活該,真是大快人心!

  「總裁,你看,燕桐又惹麻煩了。」蘇菲亞乘機挑撥離間,說著燕桐的壞話。

  雷氏私生女為愛翻臉!

  上面刊登的照片,正好是燕桐打了杜富風一耳光的畫面。

  報上說,杜富風用情不專,在酒吧把妹,小倆口吵架,雷家的私生女氣得甩他一耳光……

  蘇菲亞注視著雷戰生的神情。

  雷戰生的嘴角緊抿成憤怒的一條線。他一直是個高深莫測的男人,總是不動聲色,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,但曾幾何時,因為燕桐,他再也無法偽裝自己的情緒了!

  杜富風膽敢背叛燕桐,讓燕桐再次受到傷害,他不會輕饒那個浪蕩子的!

  他立刻打電話給李嫂,想詢問燕桐的狀況。

  李嫂的語氣相當著急。『大少爺!司機剛剛跟我說,昨天晚上小姐要他載她去海邊小屋,但我一直打電話給小姐,卻都聯絡不到她,我很擔心,正想過去小屋那邊看看呢!』

  雷戰生感覺到心揪成了一團。[燕桐,妳千萬不能想不開啊!]

  「別緊張,李嫂,我剛剛下飛機,現在就前往小屋。」他穩住情緒,沈穩地交代著。

  『太好了,那就麻煩大少爺了!』

  見他切斷通話後,蘇菲亞立即說:「我也很擔心燕桐,讓我跟著你一起去吧!」

  事實上,她是想去看看燕桐究竟是如何的淒慘?

  雷戰生沒有回應,直到車子下了交流道,行駛到市區後,他突然讓司機停車,命令蘇菲亞下車。

  「為什麼?」蘇菲亞詫異地質問。

  他目光嚴厲地對著她說:「我喜歡忠誠的部屬,不需要會背叛我的員工。妳將燕桐的身世爆料給狗仔,有何居心?」

  聞言,蘇菲亞的臉色瞬間蒼白。完了!她的伎倆被揭發了?

  「戰生,我……我……」

  「我不再信任妳了,以後,妳不用來上班了。」他冷漠地告知她的下場。「另外,再也不會有一家公司敢僱用妳了。」

  蘇菲亞沒想到雷戰生居然會如此殘酷,一點都不念舊情。看著車子在她眼前疾駛而去,她不禁痛哭失聲。

 

  司機以最快的速度將雷戰生載到海邊小屋去。

  此時已是黃昏時刻,海灘的夕陽很美,海水很藍,彷彿一幅浪漫的畫作。

  他在小屋裡遍尋不著燕桐的身影,連忙又往沙灘上奔去。遠遠的,他看到沙灘上坐著一個長髮的白衣女孩,她全身籠罩著一層夕陽餘暉,有如仙子一般。

  是燕桐!

  看到她安好無恙,他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
  「燕桐……」他輕聲喚著。

  她一抬頭,看到來人竟是雷叔叔,感到有些錯愕。「你從香港回來了?」

  看到他,她感覺好像小船在大海中找到了靠岸。

  他才幾天沒看到她,卻感覺有一世紀那麼長,她純真的眼中閃爍著濃濃的哀愁,揪住他的心,脆弱得讓他心悸。

  「妳把大家都嚇死了。」他跟著席地而坐。「李嫂找不到妳,擔心死了。」

  「那你呢?你還會關心我嗎?」她落寞地笑問。

  「當然,妳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!」他急著說道。

  「比你的燕彤還重要嗎?」她的笑容有些淒涼。

  「如果……我說有呢?」他深呼吸一口氣,反問:「妳相信嗎?」

  她抬起清澈如鏡的眼瞳望著他,夕陽餘暉把他英俊的臉龐照得更加璀璨發光。她不相信雷叔叔的話,他只是在安慰她罷了,她記得雷叔叔曾經斬釘截鐵地說過,他永遠只愛燕彤……

  她選擇搖頭。

  他心疼地看著她,都怪他,誰讓他曾經狠狠地傷害了她。

  「……我知道杜富風的事了,我想妳一定很難過。」

  她淡淡一笑,搖搖頭說:「你誤會了,我根本就不喜歡他,他只是我用來忘記你的工具罷了。我會打他,只是氣他利用我,毀了我對人的信任。」

  他狐疑地望著她,不太相信事情真如她說的那樣簡單,她真的一點都不傷心嗎?真的不愛杜富風嗎?

  燕桐心平氣和地說:「我倒是覺得很對不起你,惹出那麼大的風波,把雷家的好名聲都給搞爛了。」這一點,她真的感到非常愧疚。

  「這不是妳的問題,我不會怪妳。」他現在只想抹去她眼中的哀愁,其他的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。「妳想做什麼嗎?我陪妳,只要妳高興。」

  「我想……和你一起在海邊散步、追逐浪花……」她玩心一起,有些刁難地說出這幼稚的舉動。

  「走吧!」二話不說,他拉她起身。「我們就走到星星出來吧!」

  他們一起並肩走著,他一派輕鬆自在,手還攬著她的腰,完全沒有總裁的架子,對她無比的貼心。

  海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,遠處有海鷗飛翔,細沙在他們的腳底下,有著溫暖微刺的微妙感覺,她好希望雷叔叔能永遠這樣陪著她。

  沙灘上處處可見許多造型奇怪的貝殼,她好玩地彎下腰撿起來,雷戰生見狀,脫下背心,充當布巾,幫她將貝殼包起來。

  「這樣你的背心就泡湯了!」她驚呼一聲。

  「無所謂,只要妳開心就好。」

 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?她不解地望著他,眼底有著深深的困惑。「雷叔叔,你的燕彤是個怎樣的女孩?為何如此讓你刻骨銘心,無法忘懷?」

  注視著她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眸,他幾乎深陷其中,無法自拔。「她的美很難形容,妳跟她雖然是同月同日生的,但個性卻有著天壤之別,不過卻都一樣吸引著我。」

  「是嗎?雷叔叔,你知道嗎?當我第一次看到你時,其實覺得你有如天神一般,從此以後,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──哎喲!」忽然間,她叫了一聲。

  「怎麼了?」他著急地彎腰查看。

  「腳底好像被什麼東西割到了。」

  他蹲下身子,檢查著她的腳底,發現有鮮血汩汩流出。

  「妳的傷口需要處理,我們回小木屋吧!」

  他二話不說地背起她,讓她感動得眼睛發酸。他是萬人之上的大總裁,卻對她呵護備至。

  她貼在他強壯的背上,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心跳。「謝謝你,雷叔叔。」

  「別這麼說,幸好我現在還背得動妳,我可是比妳大上十歲,很快就要老了。」他輕聲一笑,自我調侃。

  「在我心目中,雷叔叔永遠都是不會老的英雄。」她更加貼近他。

  「我這個英雄會永遠保護妳的。」他笑著回應她。

  燕桐知道,她會永遠記住這句話的。

  

  回到小木屋後,她連忙到浴室用清水清理傷口,再單腳跳回客廳,這時他也從儲藏室找到了醫藥箱,捲起袖口,準備要替她包紮。

  「坐下吧。我看看傷口嚴不嚴重?」

  她把腳抬高,讓雷戰生幫她消毒。

  「好痛!」她痛得輕呼出聲。

  雷戰生迅速地替她上藥包紮後,呼了口氣說:「幸好傷口不太嚴重,記得別碰水。」

  「嗯,謝謝。」她開玩笑地說道:「能讓雷大總裁為我上藥,真是我的榮幸呢!」

  「總裁也只是個凡人,我也有家人。」雷戰生真心誠意地說:「妳就是我很重要的家人。」

  家人……在他眼中,她只是一個家人。

  [雷戰生,你真是天底下最無情、又癡情的男人。]

  雷叔叔不可能拋棄死掉的燕彤,那她該怎麼辦?她該何去何從呢?

  胸口好痛,甚至連全身都痛了起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,只能拚命地壓抑著,偏偏心裡的哀傷像是泉水般不斷湧出,眼看著淚水就要溢出了。她努力忍住淚,緊咬嘴唇,臉色有些蒼白。

  此時的她只想上樓,只想要躲在被窩裡痛哭。

  燕桐迅速站起來,一時忘了腳傷,一個踉蹌不穩,眼看就要摔個四腳朝天!

  「小心!」他迅速伸手,將她攬入他的懷裡。

  她驚嚇過度,兩手緊緊抓著他的襯衫不放。

  「要不要緊?」他想也沒想地就把她顫抖的身體緊緊摟住。

  她的頭沒有抬起來,沒多久,懷裡傳來的哭聲嚇了他一跳。

  她哭了……

  「燕桐?」他更加抱緊她,似乎想把她揉入他體內。看她哭得那麼傷心,彷彿受了很多委屈似的,他的手溫柔地撫過那烏黑如墨的秀髮,聲音異常的溫柔。「想哭就哭,好好大哭一場吧,雷叔叔會陪著妳的。」

  淚水不曾停止,一顆一顆像珍珠般滑落。是不是,她真的得不到他的愛?

  即使只要他施捨千萬分之一的愛給她,她也會如獲至寶、甘之如飴的。

  突然,一個念頭滑過心頭。

  即使他永遠不會回應她的感情,她仍願意沈淪深陷……

 

  深夜。

  他們並沒有回去的打算,因為燕桐的情緒不穩,因此雷戰生決定明日再回雷家。

  雖然小木屋裡只有一間浴室和兩間臥室,但已足夠安置他們兩人。趁他在洗澡的時候,燕彤從冰箱裡找出很多微波食品,打算拿來當宵夜。

  小木屋固定會有僕人過來打掃並補充食物,她甚至還發現酒櫃裡有不少酒,包括葡萄酒以及高濃度的烈酒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
  她快速簡單地備好食物後,便喚雷戰生前來用餐。

  「雷叔叔,吃飯了。」

  「好,我馬上就下來。」

  當他從樓梯上下來時,發現一樓客廳的電燈被關掉了,點起蠟燭,充滿浪漫的氣氛。

  看著她哭紅的雙眸,他關心地問道:「心情好多了嗎?」

  「嗯。弄髒你的衣服,真不好意思。」她舉起酒杯,向他敬酒。「謝謝你,雷叔叔。謝謝你把我帶到雷家,讓我衣食無缺地長大。」

  他們杯碰杯,發出清脆的聲音,然後兩人相視而笑,將杯中的酒一飲而下。

  在這樣愉悅的氣氛下,雷戰生沒注意到有何不對勁。事實上,他們兩人喝的酒不一樣,她的是葡萄酒,而他的卻是酒精濃度很高的XO。

  「謝謝你讓我到英國唸書,增廣見聞,培養我成為一個國際人。」

  第二杯酒又進入他們的胃裡。

  「謝謝雷叔叔包容我前一陣子的無理取鬧,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……」

  燕桐有著說不完的感謝,因此他們連續干了好幾杯酒。

  因為時差的關係,他原本就有些疲倦了,再加上沒有食物填胃就喝下不少酒,沒多久,雷戰生就覺得頭重腳輕。

  胡亂地扒了一些飯菜,再陪燕桐說了一些話後,他漸漸感到有些體力不支了。「燕桐,我累了,先上樓休息了。」

  「嗯。晚安,雷叔叔。」看著雷戰生一步步地走上樓,她的眼中漾著奇異的神采。

  

  一輪彎月,滿天繁星,除了不時傳來的海濤聲外,小木屋裡極為安靜。

  柔和的月光照在女子美麗的赤裸胴體上,白皙秀麗的臉龐顯得十分堅決。

  她絕對不會後悔的!

  燕桐的表情無比堅毅,漆黑如墨的眼眸寫滿深深的愛戀。

  她愛他,願意為他犧牲奉獻一切。

  既然她的愛情得不到他的回報,那麼,她只求能夠得到他的孩子,有了他的孩子,她的未來才有寄托。

  只要懷了他的孩子,她就會遠走高飛,一輩子隱藏這個秘密……

  他半醉了,迷迷糊糊地躺著休息。

  她無聲無息地上了床,溫暖的身體貼近他……

  雷戰生在作夢。夢裡,出現了一個維納斯女神。女神就是燕桐。

  她吻上他的唇,彼此的身體有著最直接親密的接觸。

  由於這只是夢,所以他可以放心地、盡情地宣洩對她的愛。

  她的嘴甜得像蜜糖,她的身體好香,讓他深深地沈迷其中。

  他靈活的舌竄進她的口中,與她的丁香小舌嬉戲糾纏,感覺到她全身打起哆嗦。

  他逗弄著她的蓓蕾,讓她臉紅心跳。

  接著,他突然抬高她的腳,瞇著眼細細觀察,讓她羞得粉頰爆紅,渾身襲上燒灼般的熱浪。

  他撫遍她每一寸滑嫩的肌膚,沿著秀頸密密實實地烙下印記,瘋狂地吸吮挺立的乳尖,親吻她的腳趾、白皙細膩的小腿、大腿,最後來到了她的雙腿間……

  熱烈的唇,最後停在她的兩腿根部。

  「啊……」她驚喘,發出嬌呼聲。

  沒有任何經驗的她,只能任他擺佈,他就像一頭驍勇善戰的獅子,銳不可擋,而她願意奉獻全部,全心全意地迎合他。

  他牢牢扣住她的小腿,來到了隱密潮濕的幽口,撥開了瑰麗的花瓣,終於,他弓身闖入──

  感覺自己似乎弄痛了她,可她仍忍住淚水配合著他。

  愛憐地俯身舔去她乳溝上的汗水,他在她緊窄的甬道裡馳騁著,狂野地佔有她,帶領著她到達忘我的境界……

  燕桐覺得體內彷彿有火焰爆發般,那種歡愉幾乎令她昏厥。

  「我愛你,戰生……」

  這一夜,她成了雷戰生的女人。


第九章
   清晨,她幾乎是拖著鉛般重的身體,好不容易才逼自己下床離開他。

  雷戰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,也會是最後一個。

  第一次,應該也是最後一次。她不會有機會再和雷戰生有肉體上的交集。

  她在浴室沖澡,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肌膚,她觸摸自己的肚子,希望裡面已經有了他的孩子。

  雷戰生睡眼惺忪地醒來。昨夜作了個詭異的夢,夢裡,他居然和燕桐纏綿了一整晚……

  搖搖頭,他下床梳洗,換上衣物,直到整理行李時,才發現棉被上有一攤乾涸的血跡,他擔心地皺起眉。

  燕桐受傷的腳又流血了嗎?

  所以,這表示昨晚她真的來過他的房間?

  他趕緊下樓找她,卻發現燕桐已經在等他了。

  「雷叔叔早。」她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。

  幾綹散發垂落在她微紅的粉腮旁,她杏眸發亮,只是穿著隨意的家居便服,就美得讓他有些恍神。

  他連忙收回心神,擔心地問:「妳的腳是不是又流血了?我的棉被上怎麼會有血跡?」

  「沒有啦!」她一愣,隨即裝傻地笑說:「昨晚你喝醉了,我有點擔心,所以半夜有去房間看你。因為沒開燈,結果撞到床腳,整個人跌趴在你床上,我怕吵醒你,急著下床離開,沒注意到傷口又流血了,我想大概就是那時候不小心把血印在被子上的吧。」

  「要不要緊?」雷戰生不疑有他,擔心地詢問著。

  「不要緊,回房後我已經換過藥了。」她紅著臉,不好意思地吐吐舌。

  她臉紅的模樣真美,讓他無法移開視線。「妳今天似乎特別動人……」他忍不住讚美她。

  「你也是啊!帥氣的雷總裁!」她笑嘻嘻地拉著他往外面走,司機已經在門外等候了。「走吧!該回家了!」

  看到她笑容滿溢、心情明顯好轉的模樣,雷戰生也跟著微笑。「看到妳笑,我就放心了!」

  燕桐心底滑過一陣感動與酸楚,認真地承諾道:「放心吧,雷叔叔,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,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!」

 

  接下來的日子,燕桐的作息很正常,而且幾乎都待在家裡,足不出戶。

  她很注意自己的身體變化,一個多月後,她就確定自己懷孕了。原本打算懷孕後要遠走高飛,免得被雷戰生發現了,然而,她實在無法忍受一輩子見不到他,所以她放棄了,改而決定瞞騙所有人,獨自回到英國待產。

  她十分謹慎,悶不吭聲,不讓任何人知曉。懷孕所帶來的身體變化,例如:嗜睡、食慾不振,她也都編造一些借口小心地隱瞞過去。

  很快的,九月來了。

  由於學校開學在即,雷戰生已經幫她訂好飛機票,她很快就要啟程回英國。

  只要到了英國,她又隱瞞得好的話,天高皇帝遠,雷戰生根本不會知道她生了孩子。等熬過了這段過度期,就算將來他知道她有了孩子也無所謂,因為她絕對不會對他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。

  另外,她要求不需要李嫂陪伴,一來她已經是大學生了,足以照顧自己,再來李嫂年紀也大了,待在熟悉的台灣比較好。幸好他禁不住她的一再要求,最後終於答應了。

  而今天,正是她要離開台灣的日子。

  這一回要送燕桐離開,雷戰生反常的十分依依不捨,向來冷靜的他連在辦公室都有著明顯的心不在焉與慌亂。

  從小木屋回來後,燕桐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,變得冷漠、安靜,並跟他保持一段距離,這讓雷戰生陷入迷惑與惶恐。若是他們今後都如此形同陌路,他會承受不住的。

  也許,她對他的感情真的轉為家人般的親情了,但這不是如他所願嗎?他為何會對這樣的發展感到不安與困惑呢?

  帶著無法壓抑的離情鬱悶,雷戰生堅持今天要跟她一起去機場,為她送機。

  司機把行李都放在後車廂了,雷戰生已經在車裡等待,隨後她也上車。

  她知道自己看起來精神不太好,沒辦法,最近她總是吃了就吐,而且每天躲在房間裡。她逐漸發現,要隱藏一個秘密其實很困難,而且很痛苦。不能讓人發現她懷孕一事,讓她吃了很多苦頭。儘管如此,她依然每天充滿喜悅,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。

  「雷叔叔,我自己去機場就好了,你不用在百忙中還大費周章地跑來替我送行的,這會讓我很過意不去。」她的表情認真、行為獨立,已經不是昔日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。

  已經到最後一刻了,她不希望會有任何差池。

  「不管再怎麼忙,我也一定要送妳。」他堅持著。

  忽然,她聞到一股香味,感到有些頭暈。「是什麼味道?」

  「喔,是玫瑰花,我早上特別去花園摘的,這是我的一份心意。」在他心裡,燕桐已經成為可以接受這束專屬玫瑰花的女人了。

  她既錯愕又吃驚,嘴角露出如朝陽般的燦爛笑容。「這是給燕彤姊姊的、獨一無二的玫瑰花,你肯送我,真是令我感到十分榮幸!」

  他把玫瑰花遞到她的面前,那濃郁芬芳的味道,引起一股嚴重的噁心感,瞬間從她的胃冒了上來。「停車!快停車!」她急促地大叫著。

  司機連忙在路邊停車,她一打開車門,就直接在馬路上把胃裡所有的食物都吐得一乾二淨,連胃酸也吐了出來。

  「燕桐,妳怎麼了?」他趕緊拿衛生紙給她,又遞過礦泉水。

  「最近腸胃不好……」她孱弱無力地找借口搪塞。

  「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?」雷戰生很擔心。

  「不要緊。快去機場吧,不然會趕不上飛機的。」她很難過,卻硬撐著。「我休息一下就好了。」

  「好吧。」他命令司機繼續開車。

  車子重新啟動,往機場的方向前進。

  她閉眼休息,玫瑰花濃郁的香味一直在車內飄散著,讓她很不舒服,可是這是雷叔叔的心意,她無法丟棄這束花,現在只希望能趕快到達機場了。

  半晌後,機場到了,司機剛停好車,她立即衝下車,想呼吸新鮮空氣,但一站到地面上,突然一陣天旋地轉,她支撐不住,整個人往後傾倒!

  「燕桐──」雷戰生及時抱住她。

  她的臉色慘白,人已經暈過去了。

  他立即把孱弱的她抱進車裡。「到最近的醫院去,快!」

  握緊她發冷的小手,他憂心忡忡,祈禱上天別將燕桐帶走,他再也禁不起另一次失去的打擊!

  

  躺在病床上的燕桐,看起來就像個純淨的天使,臉蛋蒼白而令人憐惜。

  一位年輕的醫生走進來,以為他們是夫妻,笑容可掬地說道:「恭喜,潘小姐懷孕了!」

  跟雷戰生說外星人進攻地球,可能都還比不上這個消息令他吃驚。

  懷孕?他聽錯了嗎?一定是老天在跟他開玩笑吧?

  「她是過敏性體質,所以懷孕初期的症狀會比較明顯,比如會有噁心想吐、容易疲憊、暈眩不舒服等症狀,不過只要等胎兒穩定後,情況就會改善,不過也會有新的身心變化……」

  ……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?

 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,四肢百骸都感受到憤怒與被撕裂的痛楚。

  盯著臉色蒼白如紙的她,他完全無法忍受燕桐在說愛他的同時,卻和另一個男人有了孩子!

  孩子的父親一定是杜富風!

 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打了電話通知李嫂來照顧燕桐,另外又打電話給幕僚,取消了飛往倫敦的機票,並要了杜富風落腳處的地址。

  然後,他握緊拳頭,表情冷峻,憤怒地跨步離去。

 

  打了點滴,補充了營養劑,燕桐清醒後,感覺好多了,她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李嫂。

  「小姐,妳醒了!」李嫂欣喜地說。

  「這裡是……」四面都是白色的牆壁,她驚慌地半坐起身。「對了!我不是要去機場嗎?」

  「妳昏倒了,這裡是醫院,大少爺要妳好好安養,回去唸書的事先不必說了。」李嫂的表情不太自然。「醫生檢查過了,說妳最近太累,但只要好好休養就沒問題。」

  醫生檢查過了?!那她的秘密不就……她的臉色瞬間發白。

  「那……雷叔叔……」

  「大少爺知道妳懷孕了……小姐,妳懷孕了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  雷叔叔知道了?!

  剎那間,燕桐感到驚慌失措,無法思考。

  「我……」

  這時,雷戰生沒敲門就走了進來,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,在他的注視下,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零下五十度的極地。

  「李嫂,妳先出去,我有話跟燕桐講。」

  「是的。」李嫂無奈地看了燕桐一眼,走了出去。

  一關上門後,雷戰生劈頭就問:「孩子的父親是誰?」

  她咬緊牙根,搖頭不語。

  他全身緊繃,嘴角抿成一直線。「我剛剛從杜富風那裡回來,他被痛扁了一頓,卻不承認妳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,所以,我想孩子的父親應該不是他。」他目光一閃,拳頭猛然捶在牆壁上,大聲怒問:「說!那個男人是誰?」

  她抓緊被單,用力咬住下唇,身體猛打哆嗦。

  「別逼我……我不會說的……」她連聲音都在顫抖。

  「那個男人值得妳這樣為他犧牲嗎?」他就像一隻負傷而咆哮的野獸,拳頭不斷地捶向牆壁。「妳居然心甘情願地為他隱瞞,甚至為他辛苦地懷孕十個月!」

  他的憤怒傾洩而出,他嫉妒那個男人能讓燕桐如此甘心地為他付出!

  晶瑩的淚水一滴滴滑下,她感覺到身體開始麻木,好像不是自己的。

  「雖然妳已經二十一歲了,但是,為了妳大好的未來,為了妳不被恥笑未婚生子,也為了不讓妳肚子裡的孩子成為私生子……」

  天,他要逼她把孩子拿掉嗎?!

  「我不在乎!我通通都不在乎──」她崩潰地大喊。

  雷戰生也發狂似地拿起椅子往地上砸。

  「啊──」她嚇得尖叫。「不──」

  雷戰生真的生氣了,而且是無法形容的憤怒,他就像已經沸騰的鍋爐,隨時要爆炸。

  「我不惜任何代價,都要妳把孩子拿掉!」他殘酷地說。

  「你是魔鬼!」她的眼淚不斷地掉落,他居然要殺死自己的孩子。「我要生下他!這孩子是我的!」

  她摸著肚子,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更讓他的心淌血。

  「燕桐,妳太單純了,生養孩子不是那麼簡單的事。換個角度想,如果孩子的爸爸是個負責任的傢伙,現在就不會丟下妳,要妳獨自承受這一切!」他大吼,頸項的青筋暴露。「除非妳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,帶他過來,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,否則,我絕對不會讓妳把孩子生下來的!」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。

  「不可能!不可能、不可能──」她掩耳大叫。

 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,不管他如何勸說,她竟然還是那麼護著孩子的爸爸?!

  「妳為什麼這麼不懂得潔身自愛?妳太傷我的心了!」他眼神狂亂,氣憤地大吼。

  這句話徹底毀了她僅有的自尊,他把她當成什麼了?

  天生的浪蕩女嗎?

  美麗的大眼沒了淚水,心變得空洞,她眼神茫然地凝視著白色的牆壁,喃喃說道:「雷叔叔,孩子是你的,是你的……那一夜,在小木屋,我們喝了酒,我故意灌你喝了很多烈酒,灌醉你……」

  巨大的衝擊讓他整個身子搖晃了一下,他差點站不住腳,連忙扶住牆壁。記憶開始倒轉回去,原來夢境裡的歡愉竟是真的?被單上的血跡根本不是她腳上傷口的血,而是她留下的落紅……

  「你不相信也無所謂……」只要能留下孩子,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。

  不!他當然相信!燕桐沒有理由騙他,都怪他太粗心大意,他忘了,燕桐愛著他,這份濃厚的愛意足以讓她做出任何事。

  過了好久,他才輕輕吐出一句話──

  「燕桐,妳……想偷走我的孩子?」

  她用手掌掩住面頰,痛苦地說:「雷叔叔,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你,如果可以,我好想剖開我的心,讓你看看我有多麼愛你?我根本不能沒有你!可是,你總是離我那麼遙遠,你的心裡永遠只有一個廖燕彤,根本容不下我,我只能當你的家人、你的妹妹!既然如此,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擁有你的孩子,當作是我擁有你的另外一種方式……」

  「燕桐……」在商場上驍勇善戰的他,此刻卻說不出話來。

  「我很壞心,是不是?但是,我不後悔。為了愛情,我什麼都願意做……」她哽咽地再次乞求。「雷叔叔,求求你,不要扼殺這個孩子……」

  知道了孩子的父親是誰又如何?

  真相根本讓他承受不住。

  他無言地轉頭,踏著不穩的步伐離開,留下燕桐兀自啜泣著。

  走出醫院後,雷戰生一直站在十字路口發呆。

  秋風冷冷吹過他的面頰,他混沌的腦袋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迷惘中。

  燕桐有了他的孩子,他居然要做爸爸了?

  他握緊拳頭,胸口有著疼痛與莫名的複雜心情。

  手機鈴聲響起,他看看來電顯示,居然是弟弟戰鑫。

  「喂……」他的聲音顯得虛弱。

  『哥!你跑哪兒去了?到處都找不到你!』戰鑫爽朗的聲音傳來。

  「我……」他接不下去。

  『親愛的哥哥,你猜我現在人在哪裡啊?』電話那端,戰鑫的嗓門好大、好快樂。

  「你不是在法國嗎?」

  『哈!你絕對想不到,我帶著老婆跟小孩回來度假了!我們剛到家,你要不要過來聚一聚?』

  「……好。」反正,他現在也無處可去。「我現在就過去。」

  他隨即招了計程車,前往陽明山。

  

  陽明山上,戰鑫經營一座私人的美術館,住家就在樓上。

  「哥!」戰鑫一開門,立即興奮地張開雙臂,抱住了戰生。

  「戰鑫……」

  「怎麼了?你看起來好像滿腹心事。」戰鑫注意到戰生的不對勁。

  「沒有,我只是很高興見到你……」他勉強露出一笑。

  這時,敏森從客廳跑了出來,開心地叫著:「大伯∼∼」

  「嗨!敏森,你長高了,也更強壯了喔!」戰生蹲下來,神情專注地注視著敏森。

  他不由得想著,如果他有一個兒子,是不是會跟敏森長得很相似,也是個帥小子?

  「大哥。」浿芝跟在敏森後面走了出來,她依然貌美如昔,充滿藝術氣息。「我煮了一桌好菜,一起吃,你們兄弟倆可以好好聊聊。」

  雖然有傭人,但是她習慣自己下廚,不假手他人。

  戰生望著她隆起的肚子,表情十分驚訝。

  「怎麼了?沒看過人家大肚子啊?」戰鑫一把抱住浿芝,得意洋洋地說:「還不快恭喜我,這回浿芝肚子裡懷的是個女娃兒!」

  是個女孩?

  他想起好多年前,跟燕桐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,當時她綁著兩條辮子,有著一張長期經太陽曝曬的健康臉龐,而且凶巴巴的,對他充滿戒心……

  戰鑫在他面前用力揮揮手,喚回他的注意力,笑著說:「嘿!不要一直看我老婆的肚子,我會吃醋的。」

  「啊?抱歉!」他連忙別過眼。「我太失態了。」

  戰鑫看哥哥有些怪怪的,示意浿芝牽著敏森進門,然後硬把哥哥拉進門來用餐。

  飯桌上,戰生意外的安靜,只是以眼神看著弟弟一家子的互動。

  他想起了燕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。

  一直以來,他都是孤單的一個人,不知道生活中充滿這麼多家人竟是這樣新奇的感受,而且這感覺還不錯……

  戰鑫察覺到哥哥的異常表現,表情嚴肅地詢問:「哥哥,你究竟怎麼了?你從一進門就很失常耶!」

  「沒事。喝酒吧!」

  「好吧。」戰鑫皺眉,他還是覺得哥哥有事瞞著他,不過得花些時間才能讓意志力驚人的哥哥說出原因。「這是我特別去法國南部農莊跟老農夫買的自釀酒,保證酒醇味香,讓你回味無窮!」

  「是嗎?那今天就不醉不歸吧!」

  就讓美酒沖淡那些惱人的事情吧!

 

  三天以後。

  客房裡的雷戰生被戰鑫吵醒。

  「給我起來!」

  一條冰冷的毛巾落在戰生臉上,他呻吟著,宿醉讓他頭痛欲裂。

  「我受夠了!」戰鑫大聲喝道:「哥,我不是不歡迎你,可是你來我這邊只會拚命喝酒,每天喝得爛醉如泥,喝醉就睡、醒了又喝,什麼事也不做。拜託!我又不是開酒廠的!」

  「我……」戰生有氣無力地說:「如果醉生夢死能逃避一切,那也不錯……」

  戰鑫拖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,直截了當地問道:「說!你到底在逃避什麼?」

  「我……」面對弟弟的臉,戰生有些猶豫。

  「在我心目中的哥哥,是一個打不倒的巨人,而今這個巨人卻搖搖欲墜,我想他一定是碰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。」戰鑫真誠地說:「哥,說出來吧!讓我這個弟弟分擔你的痛苦。過去總是你在保護我,現在我也希望能回饋你,我不想看你再繼續痛苦下去了。」

  好半晌,戰生才緩緩開口。「你還記得爸爸死前交代我們要照顧潘筱柔和她的女兒燕桐嗎?」

  「當然記得。雷家收養了燕桐,還讓她去英國唸書。」

  「這個故事很長……」雷戰生半躺在床上,手按住太陽穴,閉上眼,腦海裡浮現和燕桐相處的往日時光……

  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,聽戰生說完所有的來龍去脈後,戰鑫驚訝地問道:「哥,我不懂,你認為自己愛上了燕桐,就會對不起燕彤姊姊嗎?」

  戰生茫然地張開眼。這正是他的心結之一。

  「死人重要還是活人重要?死去的人難道是要帶給活著的人痛苦嗎?」戰鑫現實而理性地一語道破。「我相信燕彤姊一定不希望她的死帶給你痛苦,這樣她在天國也會良心不安的。你想想,有一個深愛的女人陪伴在身邊,為你生兒育女,她瞭解你、懂你、愛你,陪你白頭到老,這是何等的幸福啊!就為了燕彤姊,你死守一個終生不娶的諾言,這樣不是存心讓燕彤姊在天上也不安心嗎?」

  戰鑫很瞭解戰生和燕彤姊之間青梅竹馬的深摯情誼,但是他更希望看到哥哥得到應得的幸福。

  「人死了就一了百了,可是活下來的人還要面對一切,要鼓起勇氣好好活下去。」戰鑫歎了一口氣。「當年我知道這個少女也叫燕桐,兩人還是同一天生日時,就在想這會不會是老天爺的安排?也許是在天上的燕彤姊怕你太孤單,所以才找了燕桐來陪伴你。雖然我不相信這種事,但是我很清楚失去另外一半的痛苦滋味。當我喪失記憶、忘了浿芝的那段日子,內心總是空空的,再看到浿芝時,雖然我已忘了她,卻感覺不再空虛,她彷彿是我靈魂的另一半,填滿了我殘缺的靈魂,使我變得完整。」

  沒錯,燕桐對他也有這種感覺與意義,然而,他卻傷害了她……戰生慢慢清楚自己先前對燕桐所說的話有多殘忍了!

  戰鑫懇切地繼續說眼戰生。「哥哥,你硬是把燕桐往外推,事實上,你很想留她在你身邊吧?因為只有她能夠彌補你內心的空洞,你們是一體的。如果你硬是把她推掉,只會讓你的傷口撕裂得更大。就像現在,你好過嗎?別騙我你很好,因為我只看到一個生不如死的男人。再者,年齡不是問題,燕桐都可以不顧一切地為你懷孕生子了,你對她的愛和勇氣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?相信我,這不可能只是一時的迷戀,而是一輩子的深情愛戀。」他拍拍哥哥的肩膀,大聲地說:「敞開心胸,好好去愛吧!」

  是啊,他怎會這麼愚蠢呢?

  燕桐!燕桐在哪裡?

  戰生跳起來,衣衫不整地奪門而出,只拋下一句話──

  「謝謝你,戰鑫!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!」

  「老哥,祝福你啊!」戰鑫送給戰生滿滿的祝福。

  戰生一踏出弟弟的家,就連忙把關了好幾天的手機打開,打電話給燕桐。

  燕桐沒開手機,他只好又打電話回家。

  電話是李嫂接的。『大少爺,你到哪裡去了?我到處都聯絡不到你。』

  「我──」是他的疏忽,他沒有告知李嫂戰鑫回來了,這些天都住在弟弟家。

  還來不及說完話,下一秒,李嫂就給了他一個噩耗──

  『大少爺,小姐她……她到機場去了!她執意要搭下午六點的飛機回英國,我阻止不了她呀!』

  「什麼?我立刻去機場!」他急忙地掛上電話,招了計程車,往機場的方向飛快前進。


尾聲

   桃園國際機場

  這兒一點也沒變。

  她站的地方,正是五年前要離開台灣時,故意鬧失蹤,最後前往尋求幫忙的服務台。她還認得服務台的那個人員,雖然對方已經不認得她了。

  五年前,她不想離開台灣,最後,雷叔叔找到她,對她好言勸說,送走了她。

  現在,她依然是依依不捨地離開台灣,卻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。

  [雷叔叔,我好想再見你一面!我相信你一定很恨我,畢竟我擅自作主地偷走了你的孩子,可是唯有這麼做,我的生命才有守托,這是我活下去的力量……]

  雷戰生剛剛衝進機場,希望還來得及阻止燕桐離開。

  燕桐是他靈魂的另一半,她不能走!

  機場的人這麼多,他要去哪裡尋找燕桐?

  突然,一個念頭閃過,他想起五年前的事。

  直覺告訴他,燕桐會在服務台。

  他急忙找尋著服務台。

  彷彿心有靈犀般,他看到了那個纖細的背影,而她也慢慢地回過頭來。

  「燕桐……」

  沙啞的呼喚,這是她夢裡的聲音,令她想接近,卻也必須逃開的聲音。

  她難以置信,他竟然就站在她面前。

  糟了!雷叔叔發現她了,她肚子裡的孩子……她惶亂不安,轉身想逃。

  誰知,他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,而且握得緊緊的。

  他低下頭看著她,溫柔地說:「不准走,我有話要告訴妳。」

  「雷叔叔……」她咬住下唇,聲音顫抖著。「我知道我錯了,但是求你,不要逼我拿掉孩子……」

  看到她害怕的模樣,他十分自責,他實在傷她很深啊!

  他深呼吸,然後直接說道:「我一直欠妳一句話──燕桐,我愛妳!」

  一瞬間,她目瞪口呆,美麗的眼睛閃著困惑。

  話一說出來,雷戰生感到心情無比的輕鬆。

  「我早就愛上妳了,只是我不敢承認,因為,我認為自己必須遵守對燕彤的承諾,認為妳對我只是一時的迷戀。直到戰鑫的一番話,才解放了我長久以來的自我桎梏。他說,妳是燕彤派來的天使。燕彤要我在世上活得更快樂,而不是活在過去的陰影下;燕彤是我的過去,而妳則是我的現在及未來。」看見她的憔悴與瘦削,他有著滿滿的歉意。「是我不好,我差點毀了我們的幸福,還讓妳吃盡苦頭,對不起。」

  如此巨大的轉變讓燕桐一時間無法相信,淚水一串串地滑落。她真的能永遠這樣幸福嗎?

  「上天終於可憐我,決定給我幸福了嗎……我愛你,戰生……」

  她投入他的懷抱,櫻桃小嘴被他溫潤的唇吻上,他們傾盡所有的感情在這一吻裡。

  雷戰生好不容易才結束這一吻,接著,他突然跪在地上,雙眸閃爍著璀璨而堅定的光芒,當眾向她求婚。「我什麼也沒帶,只有一顆真心。燕桐,請給我一個機會,讓我好好地疼妳一輩子、疼愛我們的孩子。請妳嫁給我!」

  「就算你身無分文,我還是愛你。」她眨了眨眼,淚水又開始落下,嘴角卻帶著美麗的笑,又哭又笑地說:「我願意,我願意嫁給你!」

  剎那間,周圍的旅客爆出歡呼叫好聲,大家都為這對有情人做了見證。

  這些年來,燕桐辛苦的等待在這一刻獲得了美好的結局。她握住他的手,拉他站起身,嬌羞地倚在他身旁。

  戰生笑了,溫柔地摟著她說:「我們回家吧!」

  「嗯。」小手環住他的腰,她仰頭看著他,淚痕未乾的臉頰滿是朵朵笑花。

  兩顆孤單的心聚在一起,他們為彼此創造了一份圓滿的幸福……

  【全書完】

  編註:關於雷戰鑫&辛浿芝的愛情故事,請見採花707【愛成災之一】《千里之外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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